条、临时塞回去的铁丝缺口，全都赤裸裸地摆在那里。

    工兵已经在修补外层刺网。

    马尔塞下士站在旁边，见到朱伯伦，表情复杂。

    “少校知道你来了？”

    霍夫曼说：“少校知道我来了。”

    这句话很好用。

    马尔塞闭嘴。

    朱伯伦蹲在奥托昨夜爬过的地方，先看血迹。

    血迹从外侧雪坡一路拖到刺网下方，说明奥托确实是自己爬过来的，不是被人抛到网边做戏。雪里还有指痕，深浅不一，右手痕迹明显比左手深，和他左腿重伤后的受力方式吻合。

    朱伯伦沿着痕迹往外看。

    边境另一侧是一片低坡，再远处是被雾和树林遮住的铁路方向。

    奥托能活着爬到这里，本身就像一个小型奇迹。

    但朱伯伦要找的不是奇迹。

    他要找的是旧世界留下的物证。

    “帮我把他昨晚的靴子拿来。”朱伯伦说。

    霍夫曼皱眉：“什么？”

    “奥托的靴子。左脚也许脱不下来，右脚应该被医务室剪开或留在换药间。”

    马尔塞忍不住问：“你找靴子做什么？”

    朱伯伦说：“看他从哪里来。”

    霍夫曼盯着他。

    “你觉得靴子会说话？”

    “走过铁路的人，靴子会。”

    霍夫曼没有再问，派人去医务室。

    等待时，朱伯伦沿着缺口附近一点点检查。工兵不耐烦地看他，却被霍夫曼瞪了回去。

    朱伯伦在一根低桩绊线旁停下。

    那里挂着一小块灰绿色布料，边缘被刺铁撕裂，已经结冰。布料上沾着血，也沾着一种黑色颗粒。

    朱伯伦用刀尖刮下一点，放在掌心。

    霍夫曼凑过来。

    “煤渣？”

    “不是普通煤渣。”

    “这你也能看出来？”

    “北线第七支路用的是低质烟煤，含硫高，烧出来的渣发黑发亮，里面有黄点。”朱伯伦把掌心摊给他看，“我父亲修过那条线。”

    这是伯伦这具身体的记忆。

    朱海，那个从东方来的瘸腿苦力，确实修过铁路。伯伦小时候听他骂过无数次北线第七支路的煤，说那条线的煤烟能把人的肺熏成黑布袋。

    这一轮，过去的苦难成了证据。

    很快，奥托的右靴被送来。

    靴子已经被剪开一半，鞋底磨损严重，跟部嵌着几粒同样的黑亮煤渣。朱伯伦用刀尖一点点剔出来，又在鞋底缝隙里发现一小片红褐色铁锈。

    霍夫曼问：“铁锈也有用？”

    “北线第七支路的临时加固桥用的是旧钢梁，雨雪后掉锈严重。普通营区地面不会有这种锈片。”

    马尔塞听得半信半疑。

    “就凭这个，能证明他从那儿来？”

    朱伯伦说：“不能单独证明。但加上他的口供、北线封锁通告、侦察气球和黑弥撒代号，就足够让一个不想装瞎的人看见方向。”

    霍夫曼沉默。

    这句话说的是证据。

    也说的是他。

    工兵忽然喊：“这里还有东西。”

    朱伯伦走过去。

    一名工兵从雪泥里夹出一小截皮绳，皮绳末端连着半块被撕裂的金属牌。

    军牌。

    上面的字被泥糊住，只能看见几个残缺字母。

    霍夫曼让人拿水冲开。

    金属牌露出一行刻痕：

    o. renn

    下方是第三步兵团编号。

    马尔塞倒吸一口凉气。

    “他名字是真的。”

    朱伯伦接过那半块军牌。

    金属很冷，冷得像从坟墓里挖出来。

    他想起奥托说起保罗·米勒时的眼神。

    对旧军队来说，军牌只是编号，证明一个人属于哪支部队，死后该从哪个名单上划掉。

    对奥托来说，这半块金属可能是他最后一点能证明自己曾经是自己的东西。

    朱伯伦把军牌递给霍夫曼。

    “这个要进报告。”

    霍夫曼看着他：“你不怕报告进了司令部，他就更难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