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觉得我该让她留下？”

    朱伯伦说：“不。”

    这回答让少校眼神微动。

    朱伯伦继续说：“我觉得所有人的家人都该有机会走。”

    少校脸色冷下来。

    “你知道那不可能。”

    “我知道。”

    “城内平民一旦大规模撤离，整个洛林都会恐慌。交通线会堵塞，补给会混乱，敌人会立刻判断我们承认要塞危险。”

    “所以他们必须留下，证明要塞安全？”

    少校说：“这是战争。”

    朱伯伦看着他。

    “不，这是演戏。只不过用他们的命做布景。”

    少校一步步走近。

    走廊里灯光很暗，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

    “伯伦，你以为我不痛苦？”

    朱伯伦没有回答。

    少校说：“你以为我送走他们时很骄傲？那是我的妻子和孩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少校声音压低，“你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没有家族名誉，没有需要你保护的一切。你可以站在这里审判我，因为你一无所有。”

    这句话很重。

    如果是真正的伯伦，也许会自卑的低下头，也许会心里不好受。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朱伯伦，一个被锁住的灵魂。

    他有过很多名字。

    也失去过很多“需要保护的一切”。

    多到最后连原本的名字都快磨没了。

    朱伯伦说：“少校，我不审判您送走妻儿。我只是想问，您什么时候告诉那些也有妻儿的人？”

    少校沉默。

    朱伯伦补了一句：“还是等炮弹替您告诉他们？”

    少校一把揪住朱伯伦衣领，把他推到墙上。

    他的力气比看起来更大。

    朱伯伦后背撞上冰冷石墙，肩膀旧伤一阵刺痛。

    “你以为真相是药？”少校咬牙说，“真相才是催命符！告诉他们，洛林可能会被重炮轰开，然后呢？他们会逃，会乱，会踩死自己和别人的孩子，会把道路堵死，让军队和伤员都无法移动。你见过恐慌吗？你见过路口被堵的死死的，你连朝天鸣枪都没有人会在意吗？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不是扶起他，而是踩着他，直到他血肉模糊吗？”

    朱伯伦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见过。”

    少校似乎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

    朱伯伦说：“我也见过被隐瞒到最后的人。他们死的时候，脸上不是恐慌，是茫然。”

    少校的手慢慢松开。

    两人沉默地站在走廊里。

    远处马车声已经听不见了。

    少校夫人和孩子走了。

    那些箱子也走了。

    但洛林城里大多数人仍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要求扮演“安全”的证据。

    少校整理了一下朱伯伦被抓皱的衣领。

    动作很轻。

    轻得几乎不像刚才动怒的人。

    “你什么都不懂。”他说。

    朱伯伦说：“也许。”

    少校转身离开。

    朱伯伦看着他的背影，机械的敬着礼。那一刻，朱伯伦第一次意识到，德维尔少校不是没有心。

    只是他用一整套旧秩序的语言，把自己的心一层层包了起来。

    当晚，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不是朱伯伦说的。

    或者不全是。

    军官区有仆役，有车夫，有换岗士兵，有看见马车从北门出去的城门卫兵。秘密只要被超过三个人知道，就不再是秘密，只是尚未公开的流言。

    第二天早晨，皮埃尔问朱伯伦：

    “他们已经走了，是吗？”

    朱伯伦正在擦枪。

    “谁？”

    皮埃尔看着他。

    “少校的家人。军官们的家人。还有那些箱子。”

    营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朱伯伦放下黑乎乎的油布。

    他说：“是。”

    没有人骂。

    一时间，甚至没有人说话。

    愤怒太大时，反而会先变成沉默。

    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