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无人跳出来搅局，他暗自长舒一口气，心里早已骂翻了天，

    这哪是人干的事？！

    让他去收江南商税？

    先不说那些缙绅豪强肯不肯乖乖掏钱，若真能老实缴税，他朱国祚当场摘下脑袋给他们当凳子坐！

    可收不上税呢？朱由校那一关暂且不论，单是苏慕那边，他就过不去。

    届时要么辞官归田，要么俯首听命，沦为苏慕手中劈开江南盘根错节之势的那把刀。

    可那张网，是那么容易劈开的？

    他这把刀，怕是连刀刃都崩断了，也未必能撕开一道口子。

    “皇权不下乡”从来不是虚话，他若真去收税，还得仰仗地方官吏差役。可这些人，本就是同一张网上的结点，谁会亲手砍断自己的手指？

    除非他亲自下场，可朝廷很快就会收到“户部尚书突染沉疴，病逝于江南”的急报。

    朱由校听罢，心底轻笑。这般局面，他早有预料：江南商税就是一颗哑火的炸雷，碰者非死即伤，但凡清醒些的，都不会往上面撞。

    所以派税监，确是最稳妥的出路。可他与苏慕都绝不能率先开口，文官们刚废掉神宗朝的矿监旧制，岂容税监卷土重来？

    最妙的法子，便是让文官自己提出来；而最合适背锅的，非朱国祚莫属，朝堂之上，还有谁比这位户部尚书更合情合理、更无可推脱？

    朱国祚把担子甩出去了，江南官员却炸了锅，个个目光如刀，直刺朱国祚，恨不能当场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当年神宗皇帝派下的矿监，曾让地方士绅吃尽苦头；如今朱国祚竟又请皇帝重设税监南下，摆明了要拿他们开刀！

    可再恨，也没人敢跳出来反对，惠世扬的下场还血淋淋摆在眼前：一个正四品尚且落得如此境地，他们这些五品六品，冲上去不过多添一具尸首罢了。

    朱国祚自然也察觉到那些目光，但他毫不在意，比起触碰江南那颗随时会爆的火药桶，这点怨毒，不过是毛毛雨罢了。

    刘一璟等人望向朱国祚的眼神里，则满是同情：可怜的朱国祚，平白成了替罪羊。这主意一出，江南上下必然视他为眼中钉，名声怕是要彻底臭了，至少一个“奸佞”的帽子，他是摘不掉了。

    “哦？派税监确非小事。当年皇祖所遣矿监，民间怨声载道。内阁诸位爱卿，可另有良策？”

    朱由校故作叹气，慢悠悠开口：“派税监南下江南，那边的士绅商贾哪会乖乖就范？十有八九要掀风搅雨。与其让我一人顶雷，不如拉几位阁臣一道担着，将来百姓骂起来，也别光指着我鼻子骂。”

    刘一璟等人当场怔住，面面相觑：这叫什么事儿？挨骂还得组团上阵？

    还真不是危言耸听。当年神宗皇帝执意往各地派矿监、税监，结果被朝野上下唾骂半辈子“昏聩”。内阁那会儿可没少上疏抗争，可最后照样落个“助纣为虐”的恶名，背了整整一辈子黑锅。

    刘一璟和王在晋交换了个眼神，又齐齐望向沈潅与孙如游。

    沈潅见状，嘴角一撇，侧过脸去，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想拦，你们拦；我可不蹚这浑水，万一差事甩到我头上，哭都没地儿哭去。

    孙如游却稳坐不动，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淡淡回望二人。他心里清楚得很：这烫手山芋，压根儿落不到自己肩上，底气足的人，就是这么沉得住气。

    刘一璟和王在晋对视一眼，长叹一声。反对？谈何容易！除非其中一人真愿意接下这要命的活计。

    真·要命的差事！

    “既然诸位爱卿无异议，那就即刻委派税监赴江南，开征商税。”

    等了好一阵，见几人皆闭口不言，朱由校笑着拍板。

    满朝文武静默无声，连应声都难，这话，根本没法接。

    “若无他事，便散朝吧。”

    目的已达，朱由校抬手一笑，轻轻一挥。

    “臣等告退！”

    百官再无滞留之意，纷纷躬身退下。今日早朝，对所有文官而言，简直憋屈透顶：从头到尾被牵着鼻子走，这般局面，在朝堂上实属罕见。

    ……

    消息很快传开，一封封加急密信如雪片般飞向江南。都城各处茶楼酒肆、坊间巷尾，悄然浮起“昏君”“奸佞”“阉党”等字眼。

    只是眼下无人领头，这些声音只在暗处低语，旋即被东厂密探掐灭，转瞬销声匿迹。

    但人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寂静。等税监一入江南，闹出乱子，那些压抑已久的议论，必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