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忘了海贸不是单线作战，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活计。

    刘家扎根江南多年，早已融入血脉；可苏慕是钦差，是外来的手，若不打算杀完就走，那就得在这片土地扎下根来。而一旦被排挤，便是寸步难行。

    对江南那些根基扎在田亩上的世家而言，生意固然是门面，却不是脊梁。

    土地才是命根子，银钱只是枝叶。真到了存亡关头，他们宁可舍掉整条海贸线，也不会动摇祖产半分。

    更关键的是，若苏慕血洗豪商、强夺商权，而各家照常奉茶迎客、笑脸相迎，旁人会怎么想？

    一个钦差就能屠戮一方巨族、坐收渔利，那下一个呢？再下一个呢？

    江南世家若次次退让，不出三轮，便再无人能立得住脚。这口子，谁也不敢开。

    她凝神许久，眸光忽然一亮，声音清脆起来：

    “督主，何不拉拢南都城里的勋贵？这些年，他们早被地方豪强挤得喘不过气，咱们登门相邀，他们岂会推辞？”

    “还有浙江、福建的海商，势力不及江南，常年被压一头。他们出海采办的货物，大多经江南分销，却处处受制于人。只要督主肯伸手扶一把，这些人定然倾心归附。”

    话音未落，她眼波渐热，脸颊浮起一层薄红，愈发明艳动人。

    “还有江南本地那些中小家族，平日里被大族盘剥得厉害。督主若为他们撑腰，许以实利，他们怎会不效死力？况且人多势众，货源自不在话下。”

    说到此处，她眸中燃起灼灼亮光，斩钉截铁道：

    “甚至可以聚众成会，立一个专营海贸的商会。届时，不是他们冷眼相待，而是我们端坐高位，看他们如何揣摩脸色、伺候周全。”

    “更别说督主朝中威望如山，若肯提携亲信入仕、授职分权，不止江南、浙闽，两广乃至更远之地的商人，也会争相入会……”

    越说越快，她整个人仿佛被点燃，神采飞扬，娇艳不可方物。

    听完这一番谋划，苏慕倒抽一口凉气，此策不但可行，且胜算极高。

    东厂权势压顶，足以护住入会商贾；再加南京勋贵站台，江南那些大族纵有千般不满，也不敢轻易搅局。

    而他比刘绾儿看得更深一层：这盘棋，正合他拆解地方利益藩篱的本意。

    入会者多是中小商户与新起家族，一旦尝到甜头，势必扩张势力，而地盘就那么大，他们要往上走，旧豪强就得往下退。

    只是，这办法最大的隐忧也极清晰：

    它极可能催生一头比东林党更难驾驭的庞然巨兽。

    东林党不过是个松散的江南士人圈子，而这个商会却是个组织严密、势力遍及大明全境的庞然大物。一旦它彻底失控，整个大明恐怕都会被撕得四分五裂。

    ………

    都城，顾府。

    “魏兄，督主刚传来的消息，你可收到了？”

    顾秉谦给魏广微斟了一盏茶，语气平静地开口。

    “收到了。江南那些读书人真是胆大包天，连钦差都敢当街拦阻，简直不知死字怎么写！”

    魏广微嗤笑一声，满脸轻蔑。他是河南人，压根儿不理解那些士子的做派，当年他还是举人时，文人地位虽高，但敢围堵县衙的都没几个，更别说公然截住朝廷特使了。

    “怕是被东林党惯出来的脾气。”

    韦藩接话道。自从被人扣上“阉党”帽子后，他就索性跟顾秉谦几人紧紧捆在一条船上。旁的官吏早把他划进阉党一系，若不抱团自保，早被排挤出局了。

    “听说昨儿刘一璟和李邦华一道进宫告状，结果陛下直接把他们打发了出来。眼下这帮人正四处奔走联络，想借机扳倒督主。”

    姚宗文这时插了一句。

    “痴心妄想！”

    顾秉谦冷笑，“眼下理在督主这边，真当人多就能赢？”

    “再说了，督主是陛下亲自推出来的总揽之人，陛下不点头，谁动得了他？”

    “顾兄，万不可掉以轻心。”魏广微神色一沉，“我听闻宫里对督主独掌司礼监的局面已有不满，正暗中扶持魏忠贤，打算拿他来牵制督主。”

    “倘若刘一璟他们真把人串连起来，陛下说不定会撤掉督主的掌印太监之职，用以安抚那帮人，到那时，咱们就全被动了。”

    众人闻言并不意外。这风声早就在朝中传开，最初是魏忠贤那边放出的，后来皇帝的举动也隐隐印证了这一说法。

    说到底，帝王之家向来冷酷无情：用你时百般倚重，待你有了威势，翻脸便毫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