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若皆可目无法纪、视朝纲如无物，天子威严又该置于何地？

    这是文官集团最后的底线，半步不容退让。

    一旦松动，他们的地位将一泻千里，退回洪武初年那种处处受制于皇权的境地，都算轻的。

    “那便一道进宫，面圣陈情！”

    刘一璟沉声开口。

    ……

    乾清宫，御书房。

    “陛下，内阁首辅率百官已在宫门外候旨！”

    朱由校正翻着奏疏，陈洪一阵风似地闯进来，脸色惨白。入宫数十载，他从未见过这般阵仗，连神宗、光宗驾崩那两回，群臣也未曾如此齐整、如此肃杀。

    朱由校闻言，喉头微紧，倒抽一口凉气。他早知刘一璟等人所为何来。东厂密报，早在内阁接到急奏前，已摆在了他的案头。

    他本想借机探一探文官的底线，却没料到，反应竟如此激烈。陈洪口中的“百官”，意味着那些素来持重、不轻易站队的中立派，也已裹挟其中。

    “宣。”

    朱由校再吸一口气。这局面，避无可避。若拒而不见，群臣必不肯散；与其僵持生隙，不如坦荡相见。

    片刻后，刘一璟、朱国祚、乔允升等内阁大学士，连同六部尚书，在陈洪引路下步入书房。

    “臣刘一璟、朱国祚、乔允升……”

    “叩见陛下！”

    见朱由校端坐书案之后，众人齐齐俯身，大礼参拜。

    朱由校抬眼扫过几人，语气平静：“诸位卿家一并前来，可是朝中有何急务？”

    话音落，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刘一璟身上。

    刘一璟略一屏息，身为首辅，大事当前，理当第一个开口。

    “陛下！臣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苏慕。此人奉命巡查江南，竟擅自拘捕朝廷重臣，更在淮安府城，未经廷议、未奉诏谕，悍然诛杀户部左侍郎兼漕运总督董润安！此等行径，蔑视法度，倚仗钦差之名横行肆虐，致使江南吏治动摇，朝堂上下人人自危！”

    “臣恳请陛下明正典刑，斩苏慕以慰民心，稳朝局！”

    话音未落，刘一璟已重重跪伏于地！

    “恳请陛下明正典刑，斩苏慕以慰民心，稳朝局！”

    朱国祚、乔允升等人亦随之双膝触地！

    朱由校急忙离座，伸手虚扶：“诸位卿家快请起！何必行此大礼？有话尽可平心静气商议。”

    众人顺势起身。他们虽是逼宫而来，却无意逼皇帝下不来台。

    朱由校并非偏信宦官的君主，处事向来公允，与文官相处也算融洽。真撕破脸，毫无益处。

    纵使今日逼他杀了苏慕，明日他照样能捧出第二个、第三个苏慕，与文官分庭抗礼。

    除非，他们连皇帝一并废了。

    可弑君之罪，何其骇人？且谁敢担保，继位的新君，仍如朱由校这般讲章法、守分寸？

    若下一任天子全然不顾祖制、不恤士林，难不成还要再杀一回，再换一人？

    莫非真当满朝勋贵，全是摆设不成？

    眼下都城勋贵，确被文官压得抬不起头。

    但这不等于他们手无寸铁、毫无凭恃。

    亲兵！

    京中世袭勋贵，皆养有私兵。数量虽不多，就连英国公张维贤麾下，也不过千人上下，可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从九边重镇层层遴选而出，不乏已入品阶的武者，更擅战阵协同！

    都城大小勋贵数百家，哪怕仅半数公侯伯爵尚存亲兵，加起来也足可凑出一支近两万人的劲旅；再加一个二品巅峰的张维贤坐镇，血洗六部、踏平翰林院，绝非虚言。

    平日里，勋贵不敢轻举妄动，皇帝绝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真要动手，便是鱼死网破：文官死绝，勋贵也难逃抄家灭族。

    但若文官敢弑君，勋贵定然血刃相向。因为那是他们的根本，世袭勋贵，与国同休。弑君，等于刨他们祖坟！

    正德暴毙，嘉靖强行压下；泰昌猝崩，背后牵扯万历后宫，甚至万历本人也疑云重重，勋贵们连发作的机会都没有。

    可若一而再、再而三……谁敢断言，他们还能忍得住？

    所以凡事皆有分寸。越界太甚，终将反噬自身。

    “诸位卿家，此事，苏大伴已向朕禀明。如今，朕也左右为难啊。”

    朱由校故作迟疑，缓缓开口：“苏大伴讲，董润安派杀手行刺于他，当场人证物证俱全；等苏大伴奉旨拿人时，董润安竟拒捕抗命，最终才在搏斗中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