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午后，江城妇产医院急诊入口的玻璃门被推开。

    程女士扶着丈夫的手臂，刚走过门槛，腰背便猛地绷紧。

    她没能站稳，额头抵在丈夫肩上，呼吸一截一截地断开。

    陪同而来的女医生先开口：

    “她路上宫缩反复，刚才又喘得厉害。”

    分诊护士已经推来轮椅。

    程女士却没有立刻坐下，手指紧紧扣着扶手，像是怕一坐进去，之后每件事都会被别人替她决定。

    苏晚从电梯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没有走过去问来历，也没有去看跟在后面的几个人，只对护士说：

    “先让她进诊室。”

    丈夫抬头，声音发紧：

    “苏医生，我们是不是还要先办手续？”

    “医院会办。

    现在她要进去。”

    程女士终于抬起脸。

    她脸色很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却仍看着苏晚，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我不想公开。

    名字、病情、从哪里来，都不要。”

    她停了一下，手掌落在隆起的腹部上。

    “也不要把我当成什么合作的例子。”

    走廊里一时安静下来。

    苏晚看着她，没有立刻给出任何安慰式的承诺。

    她只是点头。

    “好。

    你是来就诊的病人，不是谁的例子。”

    她侧开一步，把路让给推床和护士。

    “现在先进去。

    进了诊室，谁能知道什么、能说什么，都按你的意思来。”

    程女士望着她，像是终于抓住了一块能落脚的地方，慢慢坐进轮椅。

    诊室门合上，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被隔开。

    产科主任已经等在里面，先向程女士和丈夫介绍自己，又把床边的每个人都说清楚：谁负责眼下的产科处置，谁看胎儿的即时情况，谁负责麻醉评估，谁负责把每一种选择讲明白。

    苏晚站在靠窗的位置，白大褂袖口还沾着从旧址带出来的一点灰。

    主任转向她：

    “苏医生，您看呢？”

    “您是接诊主导。”苏晚说，

    “我只补充我能补充的部分。”

    她没有接过病例夹，也没有坐到主位。

    程女士在路上已经被不同的人说过太多次“应该”，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又多一个替她下结论的人。

    陪同医生低声说明了此前的照护经过。

    她说得很克制，末尾却还是红了眼：

    “我们已经尽量让她少受折腾，可她这几天的反应越来越重。

    她自己决定过来，我们只能陪她过来。”

    程女士听见“自己决定”四个字，眼睫动了动。

    主任把眼下的情况拆成几句短话，告诉她先要留观、缓解症状、持续观察母体和胎儿的变化；

    如果情况不允许继续等待，团队会把下一步摆到她面前。

    没有人说“肯定没事”，也没有人拿一句“为了孩子”压住她。

    程女士闭了闭眼。

    又一阵不适涌上来时，她攥住床单，指节泛白。

    丈夫下意识想替她回答，手刚抬起，又停在半空。

    苏晚看见了，只问程女士：

    “你现在最想先知道哪一件？”

    程女士喘匀一口气：

    “我会不会……撑不到孩子出来？”

    诊室里没有人回避。

    主任走近床边，用她听得懂的话回答风险，也告诉她此刻每一项安排的目的。

    苏晚只在对方说到难以平复的恶心和紧张时补了一句，建议在不影响主方案的前提下，先做一点症状支持，让她能把话听完。

    程女士听完很久，才点头。

    “我留。”

    她看向丈夫，声音仍然虚弱：

    “不是因为我能撑。

    是因为我想先在这里，把每一步听清楚。”

    丈夫喉结滚了滚。

    他这些天总把她不喊疼当成还可以忍，把她点头当成没有意见。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她不是不怕，只是一直没人肯停下来等她说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