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他这话一出，连他身边的博士群体都下意识远离了他几分。

    队列明显往两边歪。

    独留周青臣一人跪在中间的地板上，孤零零的。

    却仿佛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

    不得不说，连始皇帝也没料想到对方会这么直白。

    陛下着实被惊了一下。

    这是怎样的厚颜无耻之徒！

    就儒家那两把刷子，谁还不知道谁啊，让他们修律令？

    他们怎么敢开这个口？

    大秦奉行的理念是法自君出，立法权归皇帝所有。

    以法为教，以吏为师。

    皇帝发布的“制”和“诏”就是具有最高效力的法律。

    具体的法律条文起草、修订工作，由丞相、廷尉等高级官员负责。

    即使是辅助官员，也是在各个基层有着多年工作经验的文法吏。

    这活儿你们儒生干得了吗？！

    至于历法。

    这是个技术活。

    需要天象观测和历法推算。

    更何况参与运算和记录可以。

    但要把天象吉凶的解释权交到这群博士们手里，始皇帝实在无法放心。

    还剩一个最不可能的可能。

    修史！

    这个活他们确实能干。

    但始皇帝压根没打算修史。

    他当初就采纳丞相李斯的建议，下令焚烧天下书籍。

    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各国史籍。

    史官非秦记皆烧之！

    其他六国的历史记录里，有大量“讥刺”秦国、否定秦朝统治合法性的内容。

    必须烧了，以统一意识形态，别黑白而定一尊。

    现在要修七国之史？！

    真是笑话。

    面对帝王凌厉的目光，周青臣没有丝毫的退却。

    他继续说道：

    “臣尝见一事，敢陈于陛下。

    “臣之子昔得骏马，爱之逾常。

    “后马暴毙，子悲不能食，竟至足不能出户。

    “妻购一马，毛色酷似旧者，子见之，渐解忧。

    “臣因此悟。人之于物，久则生情；一旦失之，其痛切肤。

    “所以解者，惟其相似者近之耳。

    “今六国之史于六国遗民，何异此骏于臣之子也？

    “彼辈生于其国，长于其俗，简册所载，皆其来处。

    “一朝失之，其痛岂不切于肌肤？

    “且人情莫不好奇，尤好奇其所来处。

    “愈塞之，则愈探之；愈秘之，则愈求之。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与其待溃而不可制，曷若导之使流？

    “昔孔子修《春秋》，笔削而存其迹，使乱臣贼子惧焉。

    “桀纣之恶，载于汤武之书；

    “幽厉之昏，着于周史之策。

    “不闻并弃其史也。

    “史者，所以记实。实不可没，则史不可废。

    “今公子扶苏上书，臣窃有感焉。

    “六国之政，有得有失。

    “其得者，可以取法；其失者，可以为戒。

    “若一切芟夷，病在何处尚不知，何以治之？

    “臣愚以为，莫若集天下通儒，择六国旧史之可信者，重加修缮，存其本真，明其得失。

    “使天下知秦之代六国者，非徒以力，亦以德也。

    “如此，六国之史不惟不为秦患，且将为秦用矣。

    “臣不避斧钺之诛，敢以狂瞽之言，干冒天威。惟陛下裁之。”

    周青臣话音一落，大殿里没有任何人发声。

    始皇帝对他的言论产生了兴趣。

    尤其是那一句：

    桀纣之恶，载于汤武之书；幽厉之昏，着于周史之策。

    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

    修史传于后世，不是和琅琊石刻一样永垂不朽？

    但是这件事直接交给周青臣，他不放心。

    李斯对修史这项工作显然没什么兴趣。

    右相冯去疾倒是一个好人选，他是御史出身，本就擅长检查监督工作。

    又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