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马并没有行太久，便见路旁停着一辆马车，有三五个人站在马车旁边。

    虽然卫君角乔装打扮了一番，还带着风帽，但卫暮大老远就辨认出父亲的身影。

    他离家大半年，此时远远见到父亲拢着手站在路旁徘徊，忍不住鼻头一酸。

    卫暮刚从咸阳出发，就派人给家里送信，诉说了自己的近况。

    太子将盐务改革的重要任务交给了他，但齐地毕竟人生地不熟，他需要帮手。

    就像卫暮之前给太子说的那样，卫国和姜齐世代通婚。

    虽然后来卫国逐渐没落了，但宗室里还是有不少人对齐地的情况较为熟悉。

    野王离东方道主路很远。

    昔年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

    卫暮虽然不以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但是也不好在身负重任的前提下，绕路回家一趟。

    他家老父亲怕是听说了他要去齐地，心中担忧，才偷偷跑出来看他的。

    一想到这儿，卫暮就止不住的心疼。

    他未至近前就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跑到卫君角面前，跪下叩首，泣道：

    “儿不孝，惹父亲忧心，罪也。”

    卫君角看到卫暮向他奔来，心中感慨万千。

    他身为君侯，却处处伏低做小，对强秦曲媚逢迎，所行之事任谁都可以说上一声“软弱”。

    就算是誉毁加身，他也不在乎。

    能保留宗庙，庇护家族和妻儿，他已经很知足了。

    如今看着曾经跌跌撞撞需要自己保护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还能独当一面，得太子器重，卫君十分有成就感。

    仿佛他所有的隐忍和等待都是值得的。

    只是卫暮一开口，直接大声叫破他的身份，让卫君刚刚升起来的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卫君角和卫伯的反应如出一辙，惊弓之鸟一般四下张望，他又惊又怒，压低声音道：

    “速起！在外唯以寻常长者之礼待吾！”

    他可担不起卫暮大庭广众之下叫他一声“大人”！

    秦灭六国，唯独卫君角能苟延残喘到现在，和他一贯的谨慎行事分不开。

    卫君角很生气，卫暮好歹在他身边长大，耳濡目染也该学会些“藏拙”的本领。

    同时他也很欣慰，卫暮这样咋咋呼呼、大大咧咧在太子宫折腾了大半年。

    他还能完好无损、活蹦乱跳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甚至连“多思多疑”这种基础保命技能也没学会，足以说明太子对卫暮的信任和重视。

    更难能可贵的是，秦廷居然没有加强对野王的管制，甚至李由几次拜访自己都比以前更客气。

    足可见太子并不只是做做样子给天下人看，而是真正发自内心地善待他们。

    不枉费他这次冒险出野王！

    卫暮早已习惯他父亲这副谨小慎微的样子，乖顺地起身，扶着卫君角向马车的方向走。

    卫暮问道：

    “公为何在此？”

    卫君角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这小子还好意思问自己！

    齐地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秦人都不敢硬碰硬的龙潭虎穴！

    田氏在齐地几百年的经营，是随随便便就能瓦解的吗？！

    这小子年轻气盛，非要闯进去试试自己的头硬不硬！

    他能怎么办？！

    那是他的儿子，他还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想他自出了野王，一路潜行，不敢投宿旅社，夜晚也只能随意席地而睡，路上还遭遇了几次野兽袭击。

    现在他的好大儿居然轻描淡写地问他为什么在这？！

    卫君角深吸一口气，转身狠狠揪住卫暮的耳朵，另一手抬起朝他身上狠狠打了几下，怒道：

    “尔谓乃公何为在此？！

    “非忧尔轻死于外，为尔求一助以撑腰乎！

    “乃公平生畏慎，何生尔此顽犟不畏死之竖子！！”

    卫暮捂着耳朵哎呦哎呦惨叫。

    他实际上并没有多疼。

    他父亲被他气得狠了，都开始爆粗口了，卫暮只能老老实实地站着挨揍。

    他注意力却全在卫君角的话上，问道：

    “助我者谁？”

    卫君角冷哼一声，松开手，顺手揉搓着手腕，说道：

    “彼尚未必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