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车机是一座倒扣在轨道上的铁架。

    它能夹住矿斗旋转一百八十度，把矿石倒进盐谷，再让车底作业层继续沿轨道前进。旧地图上有上下两套控制，巡禁司拆掉了下层分离手柄，只保留整车翻转。

    按下现有按钮，矿石、役工和能源箱会一起落谷。

    翻车机旁还立着一块事故碑。碑上记录过三次“役工随矿倾倒”，结论全是操作不当，整改措施却只有增加工契惩罚。机器缺失分离手柄的事实没有写入一次。

    方砚刮开控制台侧面的封漆，原装手柄孔仍在，内部轴也没有自然断裂痕迹。它是被人锯掉后再焊死的。巡禁司先制造无法安全操作的设备，再把伤亡记到操作员头上。

    “衡岳也这么写事故报告？”沈青璃问。

    “不会写役工随矿倾倒。”陈默说，“会写未按规范进入危险区域。”

    语言更现代，责任转移的结构没有不同。

    陈默把计划分成三段：周七和沈青璃从最后一节登车，确认能源箱锁具与车底人员；方砚在翻车机恢复下层控制；陈默留在废站计算每节车厢进入夹具的时间。

    “你不登车？”沈青璃问。

    “右手现在抓不住车梯。”

    他说得平静，没有把伤势包装成坚持。沈青璃却看了他两息，像在确认这是真实评估，不是又一次把自己排除在风险之外。

    “每过一节报位置。”她说。

    “你也是。”

    七名役工是否真实存在还没确认，陈默先给救援设了退出条件：热影无脉搏不投入人员；发现整车爆燃联锁立即放弃能源箱；任何一人失联超过三节车厢，行动转为撤离。

    周七在“放弃能源箱”旁按下指印。他过去会为了追回黑风寨货物让人送命，现在反而最先确认箱子不高于人。

    方砚则补了一条：翻车机结构若无法实现矿斗与人分离，不允许用“可能活着”当作整车不处理的理由。他们仍要阻止矿区回收扩大，只是必须重新找办法。

    每个人都能叫停自己负责的段落。

    余禾的影子留在镜箱，负责敲击安全节奏。祁杏与其余孩子由两名红夜使护送南返，阿迟在临走前把铜铃交给沈青璃。

    “有人靠近，它会响。”他说。

    他没有名字和影子，仍把自己唯一能提供的预警工具留给救援者。

    祁杏带孩子离开前，把三号工坊文吏交给周七。文吏说列车上十九个全是铜偶，热影只是诱陈默上车；又说能源箱里已经装了焚毁符。两句话互相矛盾，却都可能有一半是真的。

    周七没有用刑。他让文吏看七名役工的旧饭碗，逐个问产量数字。文吏能背出每个编号，记不出任何一个人的脸。

    这也成为证据：巡禁司掌握岗位，不掌握个体。

    矿车距废站一里时，周七用回收钩挂住最后一节。沈青璃踩着锁链登上车顶，黑色矿尘立刻盖住衣袍。两人伏在矿石后方，头顶不时掠过巡禁司的白光扫描。

    陈默从热成像画面里看到十九道人形轮廓。

    温度都在三十七度上下，心口位置也有规律起伏。表面看，全是活人。

    沈青璃钻入第一节车底，把手贴到其中一人的颈侧。

    没有脉搏。

    铜偶脖颈同样做了弹性软管，触感接近血管。沈青璃没有只摸一次，她用断剑背贴近“心口”，剑身没有随脉动产生灵力回响。

    余禾影子隔着镜箱敲一下，表示它在这节车厢没有听见换气声。

    三项证据一致，才判定为假。

    人形外壳由薄铜制成，胸腔里装着一只热囊和摆动活塞。每次活塞起伏，热成像就像一次呼吸。巡禁司知道陈默用什么看人，专门造了诱饵。

    “第一节三个，全是假。”她通过低声传讯说。

    第二节两假一真。真人约十五岁，脊背被矿石压弯，双手仍在摇动推进杆。他颈上没有名字，只烙着换班数字七。

    第三节全是假。

    十九道热影里，只有七个有脉搏。位置也不是随机：每名真人前后都夹着铜偶，若从车外切断热源或重量异常，铜偶会撞碎真人座位下的锁胆。

    敌人不靠更强修为，靠理解他们过去的救援方式布置反制。

    第四节车顶忽然打开两只观察孔。白光从孔内扫出，专门寻找贴近脉搏位置的人。沈青璃来不及撤到车顶，只能滑进铜偶与真人之间的狭缝。

    铜偶胸口热囊紧贴她后背，真人的推进杆压在她身前。白光扫过时，三道温度叠成一具异常肥大的“役工”。观察孔停了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