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二顺在三刻前回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外袍，右眼蒙着新药布，手里还拿着那块被摔裂的轮值牌。

    “想明白了。”他说，“先把这一班干完。”

    温铎没有立刻接纳，按回岗程序让他复述离开后的去向、接受的资源与当前条件。梁二顺承认喝了天盟伤药，也承认签了迁城预书，却说没有交出轮值空档。

    “他们想买，我没卖。”

    他说话比以前顺，没咳，也没骂人。

    苏晚正在撤离线外听第五站模具，闻声偏过头。

    “再说一遍。”

    梁二顺看向她。“说什么？”

    “最后一句。”

    “他们想买，我没卖。”

    “前一句。”

    “我签了迁城预书。”

    声音没有问题。梁二顺右肺旧年受过粉尘伤，每句话超过十个字会在末尾漏一点气。眼前这个人说了十几个字，呼吸平稳得像新做的肺囊。

    苏晚问：“药把你的肺也治了？”

    梁二顺愣了一下。“伤药好。”

    “瓶子呢？”

    “扔了。”

    “哪儿？”

    “阵外。”

    回答都能成立。温铎却听出她的语气不对，让交班保持暂停。三段线已经降速，十七息空档尚未到来。

    梁二顺急了。“我回来干活，你们还审？临渊等着！”

    这句像他。越像，苏晚越不舒服。

    她闭上一只眼，侧过左耳，只听他胸口。心跳有，呼吸有，血液流动也有。可每当他说到女儿，心率一点不变。

    真人梁二顺刚才填名字时，隔着那么远都能听见手指发抖。

    “他在哪里？”苏晚问。

    梁二顺脸色沉下去。“我就在这儿。”

    “我没问你。”

    假梁二顺往前一步，轮值牌已伸到温铎面前。“交不交？你们再拖，空档自己就到。”

    温铎问他：“上一轮你负责哪三个人？”

    “运水组，阿旺、石脚、田嫂。”

    名字都对。

    “田嫂昨夜吃了多少？”

    “半碗。”

    也对。第五站观察眼和轮值表里都有这些记录，壳能学。

    汪青妻子从盾线后喊：“我男人腰支架第一次顶哪儿？”

    “左肋。”

    仍对。

    假梁二顺掌握了他工作中的全部信息。执法队没有粗糙到只复制一张脸。温铎不再用问答拖时间，直接要求他重新做疲劳检查。

    “我喝过伤药。”

    “回来也要查。”

    “你们就是不想让我上工。”

    “是。现在不想。”

    温铎很少把拒绝说得这么直。假梁二顺右眼药布下的肌肉抽了一下，轮值牌突然弹出“已通过天盟医疗”，试图越过公修检查。

    顾寒炉看见后抬杖压住牌。“天盟医疗只证明可工作，不指定在哪一岗。”

    假壳第一次露出明显迟滞。它能调用执法队预设话术，无法预测顾寒炉会反对自己一方的捷径。

    陈默从门内问：“梁二顺离开前右眼看得见多少？”

    方砚答：“只能辨光。”

    “把牌移到他右边。”

    温铎没有听命就做。他先问当前持牌人是否同意测试。假梁二顺抢先说同意，轮值牌被挪到右侧。他目光准确追了过去。

    天盟伤药或许能治眼，仍不能单独定假。

    苏晚却听见他眼球转动时没有旧疤牵扯的细响。这个身体从肺到眼都太完整，完整得只剩记忆像梁二顺。

    “先隔离。”她说。

    “凭什么？”假壳问。

    “凭我怀疑你。你可以拒绝隔离，也可以退出这里。不能进交班位。”

    它看向执法队领队。那一眼很快，仍被在场所有人看见。

    领队没有发令，只让空档继续倒数。假壳拖住主线，接管件仍能从别处进入。

    她没等陈默或沈青璃从门内给意见，直接撤掉自己在第五站的感知轮换。五排七失去监听，按约定转由唐雀只记动作。苏晚把全部三十息额度投向矿外材料仓。

    一个呼吸从人群中消失。

    另一个更弱的，在第七料仓地下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