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造纸厂一季度财务结算完成。

    办公室内，新任财务余则新将一季度财务报表，轻轻放在周正阳办公桌前。

    “厂长，一季度核算全部完成，纸品加拼图总营收除去原材料、人工，净利润六十八万。新建宿舍和投资新设备投入六十万，春节员工福利、喜羊羊原画设计费、活动推广支出，所有开销合计七万，本季度经营结余，一万。”

    余则新汇报完账目松了口气，总算账面还有盈余。

    周正阳看了一下报表，敲了敲桌面：“养鸡场的三十万元支出，不要以工厂投资支出，以我个人名义借款支出，用厂里的承包分红抵扣。”

    “好，我会按你的吩咐，重做一遍。”余则新一脸郑重地答应下来。

    周正阳看他一本正经，开起玩笑：“老余，不用这么紧张。我请你过来，是做正经账的，不会让你做假账。”

    余则新闻言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僵硬笑容。

    余则新今年三十五岁，不但名字和余则成像，长相也有七分相似。

    周正阳每次看见他，都忍不住想喊一声红雷哥。

    每次和余则新谈话，总觉得自己化身吴站长，太出戏了。

    余则新也是命运多坎。

    1988年，他在纺织厂工作，跟着厂长去沪市出差，在当地吃了一顿毛蚶，然后就被查出了甲肝。病不是什么大病，休息半年就痊愈，可等他回去，财务的岗位已经被人顶替。也没有单位愿意接收他了，轻工局只好安排他当仓库管理员。

    这次谭福林试着把他推荐到厂里，周正阳立刻就答应了。

    余则新是大学生！

    这年头，县级国营小厂，想要招来一名正经财会专业大学生，除非捡漏。

    周正阳的如意算盘打得再响，他承包的也只是一家县造纸厂，完全没有资格参加广交会。

    广交会都是有配额的，别说民营企业，国营企业都得排队。

    但办法就像乳沟，挤一挤总是会有的。

    90年代初，荆楚省的轻工业非常一般，能在全国有知名度的轻工品牌基本都集中在沙市，后世靠抖音复活的活力28就是沙市当时的王牌企业。

    但沙市的轻工品牌这一年没顾得上广交会，他们组团去了乌克兰，并在九月成功拿下四百二十万美元的海外订单。

    于是这一年广交会，荆楚省的配额就有了真空。

    喜羊羊拼图产品，虽然半个月销量只有两万盒，比纸牌少多了，别小看这点销量。

    拼图是小众产品，去年全国市场也仅有一亿元产值，其中一半还是木质和塑料产品，纸质拼图也就五千万元，合计也五百万盒左右。

    按照目前的增长势头，区区一家县级企业，一年就要占全国十分之一份额。

    于是经过县轻工局斡旋，省轻工外贸出口公司给了一个参展的机会，毕竟就算是承包，也还是国营企业。

    周正阳就这么捡漏挤进了广交会。

    91年从夷陵到羊城还没有直达火车，需要到武昌中转。全程三十二个小时，逢站必停，一路横穿鄂、湘、粤三省。

    他大手一挥，买了三张软卧。

    每张票价九十二元。

    也许是票价的缘故，同行的省轻工外贸出口公司李科长格外热情，一路给周正阳普及广交会知识。

    “周厂长，去年的拼图市场华东和华南都各占了百分之三十，我们省几乎就是空白，你们厂的产品直接就填补了这个空白。

    不过在广交会，想要拿到外贸订单，靠低价不行，一定要拿出别人没有的优势，那里截胡是常有的事情。”

    “多谢李科长提醒。”

    周正阳看李科长拿出带的包子将就午餐，招手要了三盒盒饭。

    同行的关岳军打开饭盒，不禁咋舌，一个鸡腿，一荤两素就要五块钱。

    车厢之内人满为患，过道上站满了无座的乘客，不少人直接席地而坐，鼾声、孩童哭闹声、列车哐当撞击铁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漫长且煎熬。

    就在列车驶入湘南境内，途经衡阳站不久，一阵慌乱又焦急的呼喊，突然打破了车厢内的嘈杂。

    “咳咳咳……”

    一名四五岁的小男孩脸色涨得通红，喘着粗气，双脚不停乱蹬。

    孩子父母是一对穿着精致的中年夫妇，一口粤语夹杂着生硬的普通话，焦急向周围乘客求助。

    孩子母亲抱着孩子手足无措，慌乱地拍打孩子后背，可丝毫没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