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的锄头攥得咯咯响，指节全白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三百亩失而复得的药田，是三百口子老小的家。

    “三——”

    “我替你数完了！”

    桑榆猛地一锄头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骸！我告诉你！翠叶药谷的人，跪天跪地跪爹娘——不跪畜生！”

    “好。”白骨面具下，传出轻轻的、愉快的叹息，“这句话，我记下了。”

    “等会儿你跪下去的时候，我会提醒你，你曾经站得这么直。”

    弯刀落下之前，骸侧过头，对身后的黑暗吩咐了几句。

    “獠牙。”

    “在。”赤膊巨汉从雾里踱出来，咧着嘴笑。

    “谷口交给你。班基拉斯碾过去，火油沟填平它。”

    “嘿嘿，包在爷爷身上。”

    “毒蛇。”

    “在呢——”雾里滑出个瘦长的影子，“老大，后山是不是归我？”

    “嗯。山洞里的老小，全给我堵在里头。别杀，堵着就行。”

    “堵着？”

    “活人质比死人值钱。”骸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桑榆的骨头再硬，听见洞里三百口人的哭声，也得跪。”

    “还有——药仓里那个叫‘元气堂’的方子册子，烧。一本都不许留。”

    “老大，方子不值钱，烧它干什么？”

    “药材烧了能再种。方子烧了，人心里的‘联盟’两个字，就塌了一角。”骸把玩着弯刀，“主上要的不是药材——是要他们重新学会怕。”

    “都听清楚了？今夜这一仗，不为杀人。为的是让八聚落的人，明天一早睁开眼睛，看见翠叶的烟——然后想起他们的祖辈，是怎么跪着熬过来的。”

    “出发。”

    两百个白骨面具，无声地没入毒雾。

    “吼——！”

    阿柏怪率先窜出，巨口一张，腥臭的毒雾铺天盖地压向谷口的卫队！

    “闭气！都闭气！”卫队长大喊。

    没用。

    阿柏怪的毒雾带着一股诡异的甜香，顺着汗毛孔就往身体里钻。

    谷口的火墙后，一个接一个的护卫，软软地倒了下去。

    “卫队长！东边顶不住了！”

    “西边！西边又倒了三个！”

    “药呢？！艾米大夫配的解毒丸呢？！”

    “发完了！最后一把刚才全发完了！”

    卫队长一刀劈散扑面而来的毒雾，嗓子已经喊哑了。

    “顶住！都给我顶住！谷里三百口人，都在咱们身后！”

    “队长，顶不住也得顶啊——”

    “废话！”卫队长红着眼睛，“顶不住，就拿身子堵！”

    火墙后，五十个护卫，没有一个人退。

    毒雾里，倒下的越来越多，站着的越来越少。

    “顶住——”桑榆目眦欲裂，“裙儿小姐！”

    白光里，裙儿小姐旋开翠绿的裙摆，落在谷口的石墙上。

    “谷主。”

    “桑榆！”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毒雾深处炸响。

    雾分开了。

    一袭青衣，骑着一头苍蓝色火苗的风速狗，踏着毒雾，缓步而出。

    青衣的身后，五十个神阖护卫，刀已出鞘。

    “白、白瑆？！”桑榆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儿？！”

    “等他们，等了三天了。”白瑆按住剑柄，目光扫过两百个白骨面具，最后落在骸的身上。

    “你就是骸？”

    “哦？”骸的弯刀顿了顿，“神阖的馆主……情报说你在神阖。”

    “情报错了。”

    “错了也好。”骸笑了，“连你一块儿收拾——”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风速狗往前踏了一步。

    就这一步，骸胯下的阿柏怪，竟然后退了半尺。

    “冠军级……”骸的声音第一次变了。

    “答对了。”白瑆拔剑，剑尖遥指两百个白骨面具。

    “桑榆谷主，守谷口。”

    “这群人——”他的剑尖，轻轻颤了颤，“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