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最近北镇抚司很安静。

    朝堂有条不紊地进行。

    偶尔炸起两三个贪墨渎职的，也不是什么大鱼。

    尤其是陈九。

    听说每日去北镇抚司点卯之后，就去工部造个什么火车的器械。

    但，他一个杀胚，搞得明白器械吗？

    话又说回来，最近实在太安静了。

    卫尚武在兵部坐了这么多年，又作为卫氏主家的家主，想要将这两大摊子玩明白，嗅觉必定灵敏。

    最近京城的状态，安静得反常，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先是制造局要调兵仗局旧弩机图册。

    再是户部核东北境近十年的军需钱粮。

    紧接着，吏部考成司又让兵部补交历年甲胄、刀枪、军马入册。

    三封公文摆在案头，单看哪一封，都挑不出错。

    可合在一起，那就有点不对味了。

    就像三把刀，从不同方向插过来。

    卫尚武坐在值房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茶水从热到凉，一口没动。

    他不怕查贪。

    兵部的账，不像户部那样白纸黑字。

    甲胄厚一分薄一分，刀枪好一批坏一批，军马死几匹补几匹，里面能做文章的地方太多。

    真查起来，也总能推出几个库吏、主事、边将顶罪。

    他搞不明白，北镇抚司怎么拿他的把柄？

    他能肯定自己很干净。

    但陈九这杀胚，从不走寻常路。

    吏部尚书咋死的？

    说是死于山贼之手，但他们这些大人物都清楚，即使把脏水泼在秦首辅的身上，聪明人还是能看出蛛丝马迹。

    无论如何，先探探底。

    他缓缓起身，拿起官帽。

    “备轿。”

    “大人去哪？”

    “秦府。”

    秦方来没有立刻见他，卫尚武在廊下等了一盏茶。

    这已经是个信号。

    作为首辅，能历经三帝而不倒，必定是政坛中的老狐狸。

    若在从前，秦府绝不会这样晾着兵部尚书。

    偏厅门终于开了。

    秦方来坐在里面，手边茶盏半温不热，神色依旧平静。

    卫尚武进门后，连寒暄都省了。

    “首辅，陛下要动兵部了。”

    秦方来抬眼看他：“陛下整顿六部，早有明旨。”

    卫尚武冷笑一声：“首辅大人，都是千年的狐狸，这种话糊弄糊弄别人可以，糊弄我就没意思了。”

    秦方来看着杯中茶沫，半晌才道：“卫大人想让老夫如何？”

    “保兵部。”

    卫尚武盯着他：“也保卫家。”

    秦方来终于放下茶盏：“老夫可没有西游记中哪吒的三头六臂，保不了人家啊！”

    卫尚武脸色微沉：“首辅门生故吏遍天下，内阁还在你手里。”

    “内阁还在。”

    秦方来声音很轻：“可陛下已经不只靠内阁了。”

    这些日子，无关紧要的文书从内阁过，重要的文书，都从司礼监走。

    这些大臣也不好说什么，哪怕偶尔有弹劾文书，也被留中。

    卫尚武攥着茶盏的老手，青筋微微颤动。

    秦方来不是不想救。

    是救不动。

    也不愿意为了卫家，把秦家一起压上去。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当年顾怀山案，内阁也看过票拟。”

    “兵部呈什么，内阁看什么。”

    秦方来抬头，眼神冷了几分：“三法司会审，陛下亲自敲定，尚书大人现在旧事重提，莫不是想告诉老夫另有隐情？”

    这话干净得很。

    也凉薄得很。

    顾家旧案若翻，秦方来最多是失察，再说了，朱批是先帝下的，皇帝敢查吗？

    查出来，先帝在前面顶着背锅。

    名誉受损最大的，还是皇家！

    卫尚武不一样，他是办案的人，也是补证的人。

    更是踩着顾家尸骨坐上兵部尚书位置的人。

    他获利最大，提起此事，他首当其冲。

    卫尚武缓缓点头：“首辅摘得真干净，只是那顾怀山可是发现首辅……”

    噔！

    噔噔！！！

    秦方来指尖重重敲击桌面，示意他闭嘴。

    二人沉默了片刻。

    卫尚武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秦方来又开口：“称病，交权，能断的线立刻断掉。

    只要陈九没有拿到旧案铁证，事情便有转机。

    不出城，就在京城待着。”

    卫尚武停了片刻，没有回头，接着拂袖而去。

    老东西，太极打的不错。

    当夜，卫府外面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