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月走到正堂前。

    正堂里重新摆了供案，香炉、烛台、纸钱，全都备好了。

    牌位是无主牌位。

    因为顾家旧案未翻，名字不能堂堂正正写上去。

    顾明月看着空荡荡的供案，手指死死攥紧。

    陈九这才开口：“牌位先不急。”

    顾明月转头看他。

    陈九道：“事成之后，用干净身份立。”

    顾明月眼眶一热，轻轻点头。

    她又带着陈九去了后院。

    后院有一间书房。

    门一推开，里面带着淡淡霉味。

    书架是新擦过的，可架上书不多，许多地方空着。

    顾明月伸手摸过书案。

    “父亲以前就在这里看兵书。”

    她指着窗边的位置：“他不喜欢点太多灯，说费油。冬天夜里冷，他就披着旧袄坐在这里，娘总骂他，一个兵部尚书，穷得像个教书先生。”

    陈九看着那张旧书案，没说话。

    荀文章有证据，萧策的意思是让陈九放心干，先帝罪己诏早已写好，就等这一天。

    如今让萧氏后代拿出这份罪己诏，也是为了拉拢人心。

    毕竟当年很多人对顾家谋反一案还是很不满的。

    当提起这件事时，顾明月神情复杂：“罪己诏？”

    “嗯。”

    陈九点头：“先帝临终前，知道自己当年杀错了人，只是那时候局势已经烂到根上，他想翻，也没这个力气翻。

    哪怕调集三万大军，也不够。

    里面烂透了，宫女都有可能是刺客。”

    顾明月指尖慢慢收紧，她忽然如鲠在喉。

    这算是事后道歉么？

    这种道歉，比不道歉更加恶心。

    人死了，装作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跳出来，说声对不起。

    这算什么？

    朱批不是你批的？

    批完了，杀完了，你拍拍屁股写个罪己诏！！！

    她紧握的小手，指缝溢出鲜血。

    林毛毛站在旁边，声音有些发闷：“那我林家呢？”

    陈九看向她：“你，以及当年卷入这场冤案的，一起翻！”

    林毛毛眼圈瞬间红了，却硬是把眼泪憋回去。

    顾明月失魂落魄地看向窗外。

    两人站在这间旧书房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廊下挂起灯笼。

    纸钱燃过之后，空气里有淡淡灰烬味。

    陈九在书案前坐下，随手翻了翻上面摆着的几本旧书。

    两小只知道顾明月心情不好，也不上前去闹，默默去外面，城东买了李记的小笼包，城西买了张记的瘦肉粥，城南买了刘记的咸菜。

    桌上摆的满满登登。

    顾延文轻声道：“姐，吃点东西吧。”

    “好。”

    一群人就这么围着小四方桌，一边吃一边说话。

    “荀伯伯会来吗？”

    顾明月忽然问道。

    “会。”

    陈九回答得很干脆。

    林毛毛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陈九笑了笑：“朝中像他这样的人，都等这一天很久了，这次不会像之前，阻碍重重。

    这老货这次再藏私，北镇抚司会让他好好说话。”

    顾明月沉默片刻，道：“荀伯父不是坏人。”

    “我知道。”

    陈九放下勺子：“我还是担心他会认怂，当年顾家出事，他没站出来，这是人之常情，现在已经有能力翻案，他再不说话，那就是包庇罪犯了！”

    顾明月没有反驳。

    她懂。

    若荀文章当年站出来，也许只是多死一个人。

    也许证据还会被卫家彻底毁掉。

    也就在这时，前院传来脚步声。

    管事快步进来，低声道：“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荀文章求见。”

    顾明月身子一颤。

    陈九看了她一眼，起身道：“请进来。”

    没多久，一个清瘦老者走进后院。

    他穿着一身灰白长衫，腰背微弯，手里抱着一只黑木匣。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光影落在他脸上，照出满脸皱纹。

    荀文章站在院门口，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顾家的院子，看着正堂里那张没有牌位的供案，眼神一点点黯了下去。

    许久之后，他才慢慢走上前。

    “孩子，去年一别，听说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了。”

    顾明月看着他，轻轻点头：“荀伯伯。”

    荀文章抱着木匣的手紧了紧，最终低下头：“老夫当年愧对你父亲。”

    顾明月没有说话。

    林毛毛站在一旁，眼神也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