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

    北境连着下了几场雪，官道两旁白茫茫一片，麦地都被埋了进去。

    都说冬天是穷人家的灾难。

    毕竟生产力有限，取暖设备只有柴火、煤这些。

    冬天的柴火，可比粮还贵。

    尤其是棉花，哪怕大面积种植，也轮不到这些普通百姓。

    田地里的赋税，压的他们喘不过气，不种粮种棉花，那连税都交不起。

    很多穷人，冬天的棉袄内衬，还是芦苇花。

    平川县外，一户人家的屋顶塌了半边。

    何三拿木板撑住梁，忙到双手通红，才把漏进来的雪扫出去。

    屋里没有炭火。

    最后一捆柴拆开烧了，锅里的水煮了半晌，只添进去一把掺着糠的碎粮。

    他媳妇蹲在灶前，把漂上来的粮粒往孩子碗里拨。

    孩子捧着碗，小口喝着，喝到最后，还拿舌头舔了舔碗沿。

    “爹，明日有馍吗？”

    何三背过身，去堵门缝。

    怀里的钱袋只剩三枚铜板，拿到粮铺，连半碗粮也换不来。

    今年田里收得少，交过租，再还了春上借的粮，家中就没剩多少。

    前些日子，里正又领着差役来了，说剿匪要粮，各户都得分担。

    何三跪在院里，求他们留下一袋。

    差役用脚拨开他的手，叫人把粮装车，临走还扯走了门边那只鸡笼。

    婆娘追到村口，被推得摔进沟里，裤腿湿透，回家便病倒了。

    家里连条替换的棉裤都拿不出来，女人只能裹着薄被，躺在冰凉的炕上，哪怕烧的昏迷，也只能硬挺。

    远处响起了哭声。

    何三推门看了一眼，见几个人往村西走，手里抬着两块门板。

    昨夜借住空屋的老夫妻，没熬过这一场雪。

    村里人凑不出棺材，只能用门板抬出去。

    何三站在门边，直到冷风灌进领口，才赶紧将门合上。

    这样的人家，附近还有不少。

    镇北城有作坊，有工钱，有接济军户的粮仓，这些地方却隔着数百里路。

    那是天堂，北境唯一的天堂。

    天堂之外，依旧是地狱。

    镇北王管不了那么远的地方，他手底下满打满算，也就八九百人。

    何三也想过去。

    可他媳妇病着，两个孩子还小，穿着露脚的鞋，哪里走得过冰天雪地？

    县衙倒是贴了赈济告示。

    他去排过两回，头一回说粮没到，第二回说名册上没有他家。

    管登记的书吏将册子合拢，叫他回村找里正。

    里正却说，已经报了，让他再去县里问。

    县里，连人都被看到，就被狗腿子一通胖揍。

    来回跑了两天，何三饿得眼前发黑，终究连一粒粮也没领到。

    ……

    距县城三十余里的庄子里，几辆粮车刚刚卸完。

    逍遥子站在廊下，手中握着一只铜手炉，青衫外披了件旧裘衣。

    他手腕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在用力时，还会隐隐作痛。

    一名长老进来，将几封书信交到他手上。

    “各处分堂都回了信，能调的粮已经调来，另外几处庄子也腾出了房舍。”

    “棉衣呢？”

    “新做的不够，先收了些旧的。几家铺子也出了一批棉絮，妇人们还在赶。”

    阴阳山的钱粮没了，他们这些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有分堂被顺着账册查了出来，连堂主都没能跑掉，剩余的人只能另找地方藏身。

    这批粮，是各处凑钱，连带变卖一部分产业，才勉强置办下来的。

    跟在逍遥子身旁的长老，已经来回奔走了一个多月。

    另六人仍在外面，各自照看尚未被官军查到的会众。

    “圣主，粮食不能这么白送下去，几处地方同时开锅，存粮撑不了太久。”

    逍遥子将信放下，问道：“山里的粮，最后是谁吃了？”

    长老低下头：“镇北王，陈九。”

    圣主没理他，走到阶下，看着会众将粮袋重新装上小车。

    这两个月，他没再去阴阳山。

    探子送回来的消息，却一封不落。

    魏长庚死了，段玉衡死了，数千会众被拿，连修山的匠人也送去了工地。

    如今那座山里，只剩官军驻守。

    里面，成了陈九的基地。

    他伸手按住粮袋，掌心慢慢收紧：“天下百姓，皆是我四合会的兄弟，现在不是，以后会是。

    我们苦一点，让百姓吃饱。”

    ……

    第三日，鼻青脸肿的何三摸了摸冰凉的床铺，缩着身子起床。

    媳妇已经好几日没看病了，再拖下去，真的会死。

    可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