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屯的入会名册，是里里外外三张纸拼起来的。

    送粮的人带走时，纸角还沾着豆糠，末尾挤满了歪歪扭扭的指印。

    村里的几个后生主动赶上去，帮着推车，要跟他们去下一处村子。

    石沟村起初不肯收粮，怕惹来官兵。

    直到村中又抬出去一个饿死的老人，几个当家的汉子才追到山路上，将粮车请了回来。

    有的人仍然害怕，按完指印，又问了一遍，会不会连累孩子。

    会众拍着胸口答应，要让孩子都活过这个冬天。

    粮食并不多，分到手里，仍得掺着糠煮。

    断了炊的人家，终于又冒出了烟。

    短短十余日，几处庄子收到的入会名册，已经堆了厚厚一摞。

    有些村子离县城不过二十里，衙门却连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反倒是这些衙门的人，看到那些百姓不来闹了，都认为这些百姓家里还有余粮。

    于是又来搜刮一波。

    鸡飞狗跳，男人嘶吼，女人绝望哀嚎，孩子尖锐哭泣，传遍整个村子。

    风雪中，四合会长老叹了口气：“这些官府也太不是东西了。”

    圣主一身白色狐裘大氅，就这么看着山下的村子。

    “收吧收吧，收的越多，对我们的好处越多！”

    ……

    ……

    ……

    镇北城。

    陈九推开窗，一阵寒风夹着雪花扑进来，落了满袖。

    院中的石桌已经看不出模样，廊下才扫过，砖缝又积起一层白。

    “冷啊！”

    他披上大氅，走到檐下，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

    顾明月从屋里跟出来，将手炉塞给他。

    “商队比前些日子少了，昨日进城的几家，都说路上难走。”

    “粮价涨了没有？”

    “略涨了些，城里还有存粮，暂时不缺。”

    陈九朝远处城墙看去：“咱们不缺，外面可未必。

    都说瑞雪兆丰年，多少老百姓活不过这个冬天。

    让老余和张大过来。”

    没过多久，两人冒着雪进了前厅。

    余应元摘下帽子，肩上的雪来不及掸净，便先禀报。

    “王爷，南门今早收留了十七个人，赶着进城找活，两个孩子冻得不轻，已经送去医馆了，还有不少周围的百姓，都跪在城门前，求咱们给工做。”

    陈九将手炉搁在桌上。

    “找人问清来处，家里还有没有人，沿途看见什么，都记下来。”

    张大应下，正要出门，又被叫住。

    “城外那些空着的货棚，挑牢靠的先收拾出来，不能让人蹲在雪地里等！”

    “木板封风，铺草垫，上面再铺被褥，灶搭在外头，先让人喝上热粥，哪怕用糠，草皮，树根，也得让他们吃上热乎的。”

    顾明月接过话：“被褥我来调，针线房还有一批做好的，今日便能送过去。”

    “煤也得备，屋里留着通风，别冻没冻死，再让炭气闷死了。”

    余应元将这些记下，问道：“城里的作坊还照常开吗？”

    “屋顶先查，积雪压得厉害的，把人撤出来，巡逻队每个时辰增派一队，防止有人趁乱闹事。”

    “停工这几日，给他们发口粮，不能一家老小跟着挨饿。”

    陈九站到舆图前，沿着镇北城附近的村落看过去。

    “老余，抽几个熟路的，去近处村子看看，先看看村子里的情况，再看看里正，县尊那里的赈灾情况，记住了，暗访，你明着查肯定没问题。

    装商人会吗？”

    余应元拱手：“会。属下这就安排，城门和巡防的人仍旧留足。”

    “嗯，能帮忙的都放出去，还有那些作坊的工人，矿山的、酒坊的、铁场的，反正有劲的都撒出去。”

    顾明月已经取来账册，在旁边坐下。

    “城里存粮要留够过冬，若来的人多，得及早从外面买，等路封了，有银子也运不进来。”

    陈九点头：“先拨王府能用的粮，别动军中定额，每日领出去多少，让管仓的报上来。”

    “我再叫几家粮行过来，商量调粮的事。”

    顾明月道。

    张大听得直挠头：“王爷，照这雪势，几百里外怕是也不好过，咱们就这些人……”

    “所以得找总督，光靠镇北城，救不了多少人，咱们的粮也是朝廷定量的啊。”

    陈九叹口气。

    早知道，阴阳山那一批粮就直接扣下来入仓的。

    今年的雪比往年更大，再这样下下去，整个北境都会断粮。

    他走回桌前，铺开信纸。

    “给总督发急函，请他督促受灾州县开仓，王府愿出银粮助赈，请他派官接办。”

    “阴阳山那伙反贼还没拿干净，这种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