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顾远在空格里写下“待定”两个字，到联合委员会派人来取函件，中间隔了八天。

    这八天里，四楼备用机房的灯几乎没关过。回波日志的打印版从十七页增加到三十四页，陈路用四种颜色的荧光笔在上面画标记——黄色是因果链完整但不被系统识别，蓝色是系统识别但输出被模板截断，绿色是外界因为系统输出而改变行为方向，红色是三者同时发生。最后一种只有两条，顾远说这两条才是v1阶段真正的遗产。

    八天里，外界也没有闲着。

    中东管线危机正式宣布解除后的第三天，布鲁塞尔那边发来一份照会，措辞是“对危机预警机制的关切”，实质是要求查看系统在中东四号节点上的全部输出记录。照会最后附了一条：鉴于gcs对重大基础设施风险的预测表现出显着效能，建议将类似机制扩展至欧洲北海天然气管道群。周启明看完把照会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这不是建议，是排队”。伊琳从地质调查数据的屏幕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第五天，南亚某国能源部一位副部长在公开场合被问到gcs在南亚四号预测中的作用。他的回答只用了几十个字，但每一个都经过推敲：“我们注意到该系统提供了一些参考信息，但所有决策均由本国相关部门独立做出。”稿子是提前拟好的。在场的记者有人追问“系统是否准确预测了管线承重点的偏移量”，副部长没有回答。第二天，南亚四号预测报告的完整数据摘要被泄露在某个民间论坛上。没人知道谁泄露的，但周启明说这不是泄露，是信号——有人在向世界证明，系统确实算得准，但承认系统算得准这件事本身需要经过翻译。解释不止一个层级。

    第六天，一份非正式备忘录开始在三大阵营的分析部门间流传。备忘录标题很技术化：《gcs预测精度与政策独立性的相关性分析》。内容不谈技术，谈的是“当一个系统的预测精度超过一定阈值，政策制定者是否还能维持独立决策的表象”。备忘录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国别标识。但伊琳一眼认出里面的核心论据——那段关于预测精度与政策滞后效应的回归分析，是从顾远两个月前内部提交的反向验证报告里拆出来的。报告已经在共享目录里删除了。备忘录却活着。

    顾远看到这份备忘录是第七天上午。他把打印版摊在控制台上，逐段看完，然后把纸翻过去，背面朝上。背面是空白的。

    “他们不需要知道这份报告被删过。他们只需要知道结论。”他把手按在纸背上。“结论是：系统越准，政策越慢。越慢越难承认系统准。”

    陈路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凉掉的咖啡。他看了一会儿那张背面空白的纸，说了一句话。

    “所以3.2规范的真正目的不是控数据，是控节奏。”

    顾远没回答。他把纸翻回来，又看了一遍没有署名的结论段落。窗外是十二月下午三点钟的天光，灰白色，照在打印纸上像一层薄薄的膜。

    第八天中午，来取函件的女分析师到了。戴无框眼镜，敲门三下，间隔一致。顾远开门，她把文件夹从左臂弯换到右臂弯，没有进去。

    顾远把函件递给她。她低头扫了一眼那两个字，合上文件夹。

    “委员会需要知道，‘待定’是指多长时间。”

    顾远靠在门框上。他身后的烟灰缸三天没倒，回波日志第十七页和第十八页摊在键盘旁边。

    “三个月。”

    女分析师从外套内袋取出笔记本。灰色封面，边角磨圆。

    “理由呢。”

    “我们需要在有限输出框架下完成至少一个完整季度的内部分析循环。”顾远说。他的声音不高，句间停顿很短，像提前排列好的序列。“v1留下的回波问题需要时间消化。系统输出与外界行为之间的因果反射，不是技术缺陷，是系统运作模式的重新定义。制度这边的数据准入新规范也需要一个测试期——3.2废除之后的新分级机制还没跑完第一个闭环。如果现在直接推v2，等于跳过v1还没解决的问题，把它们全部带进下一个阶段。v2的起点不会比v1的终点更干净。”

    女分析师写了几笔。她的笔迹很小，从顾远的距离看不清内容。写完她抬起头，眼神平而直。

    “我会如实转达。”

    她沿走廊朝电梯口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这种脚掌落地的节奏，和周启明、沈淮、以及所有在这栋楼里做出过决定的人一样规律。顾远曾经在内部通讯里提过，可以把脚步声录入系统做身份识别。当时有人回了两个字：无聊。后来3.2规范通过之后，那个讨论串被归档删除。

    林序从主控室出来时，女分析师正好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楼层灯从三跳到二，再到一，最后停在大堂。他回到工位，打开私人日志。

    “v1阶段最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