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差五分，宋协调员提前到了四层会议室。

    程久已经坐在靠窗的第三个位置上，面前摊着打印好的议程表，正用铅笔在附录某一行旁边画一个极小的问号。

    “我来核对议程的措辞。第二项议程的讨论范围限定表述，和上次收到的草稿不完全一样。”

    宋协调员抽出自己的议程表，翻到第二项议程：“讨论范围限定在数据治理合规性，不延伸至数据所反映的现实风险评估。这份措辞经过了秘书处的核定。”

    “我知道经过了核定。我在看核定前后的差异。”

    他没有追问。窗外港口方向有一艘货轮正在进港，汽笛声隔着六层玻璃传进来，被削薄成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鸣。

    其余四名评估小组成员陆续进入会议室。法律顾问拿着文件夹，封面标签的边角翘了起来。政策顾问端着咖啡，纸杯外套了两层隔热套。技术顾问在平板上调出精度衰减曲线，纵轴数值范围被放大了三倍，曲线末端像一道断崖的截面。记录员在长桌尽头打开笔记本电脑。

    项目组在九点五十九分到达。顾远走在最前面，拎着装有静默预警库完整打印件的灰色档案袋。周启明跟在后面，腋下夹着内部回测摘要，封面便签上写着从上次评估会到今天的精确天数。陈路走在第三位，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指节上有长时间握笔留下的茧痕。

    宋协调员看了一眼墙上带裂痕的挂钟。“开始吧。”

    第一项议程用了三十五分钟。技术顾问就精度衰减曲线的采样方法提了四个问题，顾远逐一回答。政策顾问追问了两次关于数据环境风化对预测能力的不可逆影响，周启明的回答比上一次短了将近一半。法律顾问问了一个关于传播路径的问题，周启明回答“已按上次评估会的建议调整了分发范围”，没有补充任何细节。

    林序后来在日志里记录，讨论气氛“像是所有人在走一条已经走过的路，每一步都知道下一块砖在哪里”。

    宋协调员宣布第一项议程结束。记录员开始敲标准化结语，标点符号的位置和上一次完全一致。技术顾问合上平板保护套。政策顾问把咖啡杯推到桌角，水渍在胶合板桌面上慢慢洇开。

    “第二项议程——静默预警库数据性质界定。按秘书处核定的讨论范围，本次讨论限定在数据治理合规性，不延伸至数据所反映的现实风险评估。”

    会议室里出现了大约三秒钟的沉默。在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中，这个停顿让所有人的呼吸节奏都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变化。法律顾问把笔放下。技术顾问的手指悬在平板屏幕上方。程久抬起眼睛看向陈路手里那个灰色档案袋，袋口封绳正被他缓慢地绕进第二圈。

    政策顾问先开口。“请项目组说明静默预警库的建立目的和数据采集方法。”

    陈路站在椅子旁边，从有限输出模板启用那天讲起——九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二十分，过滤规则库第一次更新，增加了一个“阈值外数据自动归档”的子程序。中东能源储备提取速度偏差是第一条被过滤的数据，偏差幅度百分之一点三，小于百分之二的阈值，被自动排除。他报出数字时没有看笔记，像刻在了记忆里。

    讲到第七项偏差时他开始手写记录。南亚某国边境冲突信号被系统标记为“噪声”，因为七十二小时内有三次类似信号被核实为误报，系统自动上调了噪声判定阈值。偏差被过滤的原因不是数据本身有问题，而是系统学会了不该相信某一类数据。

    他说完第七项时停顿了不到两秒，然后继续讲到将记录转录为电子档案时发现第十四项和第十七项偏差来自不同大洲、不同数据源，但偏离方向夹角完全一致，时间差恰好七十二小时，不多一秒不少一秒，像一个定时信号在两个互不相关的系统里同时响了。

    他管它叫“被过滤数据的持续性记录”。句式很短，每个句子之间留出的空隙比正常交谈大——他在等在场的人插入问题。没有人插话。

    政策顾问问：“这些数据为什么要用手写记录？”

    “因为电子记录会被模板自动过滤。模板只识别单次偏离的幅度，不识别多次偏离的朝向。系统不会自动保存。”

    法律顾问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陈路面前。“你在建立这份记录时，是否知道委员会正在推动数据分级制度，其中对未授权数据积累有明确的合规限制？”

    陈路低头辨认了那张纸上的文字布局，在某一行停住。附件上被引用最多的条款是第三十七条第四款，措辞里用了“未经授权”和“连续积累”两个限定词。

    “我当时知道的是另一个事实。系统已经因为合规规范拦截过南亚边境冲突信号，导致后续预警失效——拦截发生在规范上线后第四天，被拦截的信号在第六小时被证实不是误报。依据是v1审查报告技术附件第十七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