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委员会全体会议定在上午十点。

    九点四十分，顶层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调试录音设备。技术员把麦克风的增益旋钮转了两次，对着拾音器低声报了一句时间码，然后关掉了扩声系统。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两侧排着等候椅，靠背是浅橡木色的曲木。椅子上暂时还没有人坐，但每张椅面上都放了一份议程表，封面朝下，像一排白色的叶子。

    程久坐在最靠近会议室门口的椅子上。膝上放着一份四页的打印件——她的补充声明定稿。第四页的空白引用栏仍然空着。她没有翻看，只是把手指压在纸面上，指尖正好落在最后一个追问的句号上。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秋日上午光，落在她肩头，她一动不动。有两次，她从口袋里摸出笔来，拧开笔帽，又拧上，放回去。

    走廊外面，城市在上午的光线里照常运转。联合委员会大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对面旧财政大楼的灰色立面，两栋建筑之间的马路上，一辆环卫车正在清洗路面，水柱冲击沥青的声音隔着三层玻璃传进来，已经变得很轻。顾远在八楼备用机房里，把白板上的数字“12”擦掉，改成“11”。他后退一步，看了看白板上剩下的推演公式，然后把板擦搁回槽里。

    九点五十分，委员们陆续到齐。脚步声在走廊里叠成一片，又各自散开。有人从程久面前经过时点了点头，她没有回应。她把那份声明翻到第一页，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嘴唇没有动。读完之后，她将四页纸理齐，用指腹沿装订线压了一遍，然后重新放在膝上。第一页上“人工判定”四个字被圈了一个铅笔框，框线很轻，几乎看不见。

    宋协调员从会议室侧门进来。他把议程表平铺在主持席上，用掌心压了压纸面，然后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是老式的机械怀表，表盘边沿磨出了铜色。他关上表盖，放回马甲口袋里。法律顾问坐在他对面，右手边放着一沓装订好的背景材料，最上面那份是程久的补充声明，封面右上角盖着秘书处今早加盖的红色加急印章。法律顾问的食指搁在印章旁边，没有翻内页。

    律师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公文包放在脚边，两手空空，没有带任何文件。他朝程久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望着窗外。窗外是旧财政大楼的灰色墙面，楼顶的旗杆上挂着一面被风吹得半卷的旗帜。窗户没开。

    十点整。

    扩声系统重新打开时发出一声极短的低频嗡鸣。宋协调员敲了一下议程表封面，宣布审议开始。第一项议程：草案起草人发言，用时二十分钟。

    起草人从法律顾问组那排站起来。是个中年男人，西装袖口的商标线还没拆干净。他念了一份提前写好的陈述稿。陈述从语义过滤系统的“历史沿革”讲起，引述了三份国际工作组报告、两轮专家听证结论、以及去年第四季度的两次内部演练结果。在讲到“程序必要性”时，起草人停顿了一秒，加了一句“辅助性质”——原稿上没有，是他念到那里时临时补的。整个陈述对“人工判定”一词的定义边界只字未提。

    程久在听的过程中没有记录。她把手指从补充声明上移开，两手交叠放在膝上。起草人念到第七页时，她合了一次眼，又睁开。

    陈述结束。宋协调员确认了用时——十八分钟。他拿起笔在议程表上写了一个数字。

    第二项议程：补充陈述。

    宋协调员叫了程久的名字。

    她站起来。那份四页打印件拿在左手。她没有走到会议室前方的讲台，就站在委员席第一排靠走廊那一端，离主持席不到三米。她没有使用麦克风，音量和在备用机房时一样——不高不低，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很均匀。录音设备仍能完整收录，技术员在控制室看见波形跳动的幅度很稳定。

    “我不反对草案。”

    她的目光落在草案文本第一页的“人工判定”四个字上，没有再移开。

    “我只追问草案所依赖的一个职务的定义边界。这个职务在草案中被称为‘语义判定员’，其职责是——我引用草案第三页第二款——‘对语义过滤系统的输出进行最终人工判定’。草案规定，该职务由委员会直接设立，人选由法律顾问组推荐。草案还规定，该职务的判定结果为‘最终判定’，不可复议。”

    她翻到补充声明的第二页。

    “我今天只在程序上提四个追问。”

    第一个追问。根据委员会内部规则第十一条，任何由委员会设立的职务，其定义、权限、监督机制和终止条件均应在设立决议中列明。草案是否包含针对语义判定员的上述列明？

    她停顿。没有等回答。继续念。

    第二个追问。草案如果包含上述列明，请告知其页码与条款编号。如果不包含，请告知委员会本次表决所依据的职务定义条款是哪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