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机房的灯只开了一半。靠墙那排终端的屏幕还亮着，照得地板上的线槽影子一截一截地断在暗处。顾远坐在第三排终端前，屏幕上是那份全量量化分析报告的副本，光标停在第七页——两条曲线的拐点叠在一起，一条是内部精度衰减，一条是外部偏差累积。他没加任何标注，只是把报告打开着，像把一扇没锁的门虚掩在那里。

    陈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凉掉的茶水。杯子是那种罐头瓶改的，外面套了一层橡皮筋，防烫。他走到顾远旁边，把杯子搁在桌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打印纸。

    “程久。”他说。

    顾远的目光没离开屏幕。“谁？”

    “女分析师给的名字。昨晚发的。”

    打印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女分析师发来的加密信息解码后的原文——宋体五号，打印机墨粉不太均匀，笔画边缘有些毛刺：程久，委员会数据合规审查组，三十二岁，应用数学背景，三年前从欧洲某联合研究机构转入。

    顾远接过纸，看了一遍，又从小往上倒着读了一遍。

    “数据合规审查组。”他说。

    “不是技术审计组。”

    “沈淮是技术审计。这个是合规审查。”

    “不一样。”陈路重复了一遍，把杯子拿起来又放下，没喝。茶水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灰，是机房里常年飘着的那些谁也说不清来源的微粒。“沈淮是对系统本身的兴趣。合规审查是对——”他顿了一下，食指在杯子边缘上蹭了一圈，“——是对系统为什么不能说话的审查。”

    顾远把那张纸折回原样，压在键盘底下。纸折了四折，边缘对齐得整整齐齐。窗外天色暗下去，备用机房只有排风扇的低频嗡鸣，那种声音听久了会忘记它在响，直到你开始刻意去听。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周启明的皮鞋踩在塑胶地板上的声音，步子不快，节奏均匀，后跟落地比前掌稍重——他走路时身体微向前倾，像是在顶着一阵只有他能感觉到的风。

    周启明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边角有些发毛，被翻过不止一遍。他没坐下，站在顾远的终端旁边，把信封放在键盘前面，压住了那张四折的打印纸。

    “咨询章程附录修订草案。”他说，手指从信封里抽出两页纸，纸页边缘在日光灯下泛着漂白过度的青白色。“第五条，‘信息披露义务’，被拆成了三个子项。”

    他翻到第二页中段，指尖点住一行字。指甲剪得很短，指腹直接按在纸上。

    顾远凑过去看。那一行的字号比正文小半号，排得密，像是在往纸缝里塞东西。

    “项目组成员在非正式场合向外部人员提供的技术说明，视为履行信息披露义务的行为。”

    顾远把这一行字念了两遍。第一遍默念，第二遍出声，声音不大，像是把每个字从纸上摘下来放在桌上摆好。

    “非正式场合。”他说。

    “外部人员。”他说。

    他的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周启明的眼镜片上。镜片反着屏幕的光，看不见后面的眼睛。

    “宋协调员那场会。三不原则。”

    “对。”周启明说。他右手食指还按在那行字上，指腹微微泛白。“不开议程，不留纪要，不进档案。但被问的那些话——十七行数据结构的解释，校验逻辑的核对，每一行怎么映射——按这条修订，全算我们主动披露出去的。”

    “我们被提取的东西，反过来成了我们已经配合过的证据。”顾远说。

    “不止。”周启明把第二页翻过来。背面还有一段，印得比正面更密，行间距压到了极限。“子项三。‘多次非正式沟通视为持续性信息披露，可替代正式评估会上的专项陈述。’”

    顾远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声。他盯着天花板上那根频闪的灯管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他们不需要再开预备会了。”

    “他们已经有我们的回答了。”

    周启明把两页纸叠好，插回信封里。信封放在键盘前面，压着程久那张四折的打印纸，两层纸叠在一起。一张纸上面是程久的名字和背景，另一张上面是修订草案的条款编号。排风扇的声音在沉默中变得很响，像是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在低低地喘气。

    陈路拿起他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彻底凉透了，涩味翻上来，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墙角那块白板。

    白板上画着一条时间线。黑色马克笔，线条粗，拐角处有明显的停顿点——顾远画线时会在每个拐点上多按半秒。时间线上标着六个点，前五个已经填上了日期和事件缩写，第六个点还空着，旁边用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