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从备用机房出来时，走廊里的应急灯已经自动熄了。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打进来，照在评估会会议室紧闭的门上，门把手落了一层薄灰。他穿过走廊，经过货梯前室，经过三个配电间，在档案室门口停了一下。门开着。沈默已经走了。屋里那盏绿色玻璃台灯还亮着，灯罩的角度被沈默临走前拧正了，光照在空桌面上，桌角那摞笔记本也不在了。档案柜的铁门没关严，露出一截旧文件夹的脊背，标签上写着“陶远手稿·未编号”。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另一头传来货梯运行的闷响，电梯在某层停了，又继续往上。他没有进去。沈默用十六年拆了一把锁，锁拆完了，人走了，屋里只剩一盏拧正的灯。

    他回到备用机房。

    顾远坐在工作台前。终端屏幕上开着那份v2描述文件，哈希值文件名没有变，正文也没有新增任何内容。他的左手搁在键盘旁边，手指没在打字，只是搁着。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眼镜片上反着那几行字——系统不请求启动，只声明“已可启动”。他把这页文档前后翻了三遍，每一遍都停在最后一行那句话上。

    同一时刻，苏黎世全球治理中心的地下会议室里，宋协调员的秘书正在往会议系统里录入预审议程。屏幕上弹出提示框：“议题修改将自动通知全体委员。”她点了确认。通知在七秒内送达四十七个终端。东京政策研究所的传真机吐出一页纸。新德里能源部的内部邮件图标跳了一下。华盛顿战略评估办公室的打印机开始预热。布鲁塞尔制度合规中心的加密终端亮起琥珀色的消息灯。

    全球四十七个节点同时收到了同一句话：今天评估会议题改为“v2启动条件合规性预审”。

    陈路的终端弹出一条消息。女分析师通过私人号码发来的，内容只有一行：“秘书处建议将下次评估会议题从‘月度回测摘要审阅’改为‘v2启动条件合规性预审’。建议人宋协调员。建议时间今天上午七点四十分。预审范围只问一个问题：启动v2是否需要新的制度授权。”

    陈路把这行字念出来。念到“只问一个问题”的时候，他按下了转发键。消息连同哈希值一起进了备用机房的本地终端。

    在新德里，能源部政策研究室主任放下咖啡杯，把预审通知转给了下属三个处。在华盛顿，战略评估办公室的副主任在走道里拦住了正要下班的分析师，让他重新打开工作站。在布鲁塞尔，合规中心的算法已经开始扫描v2描述文件，标记出十一处“需要制度解释的表述”。

    伊琳站在白板前。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地质监测站的自动推送。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在白板槽边上，没有解锁。屏幕上显示着九号断层的最新位移数据：过去六小时，第四条和第五条断层之间的间距从四十八米缩到了四十七米。她把这条推送划掉，拿起笔，在顾远写下的三个条件旁边各画了一条延长线。第一条从“精度衰减”往下延伸，第二条从“偏差概率”往下延伸，第三条从“认知对齐”往右延伸。三条线在白板右下角的空白区域交汇。交汇的地方她没有写字，只是用笔尖点了一下，留下一个针尖大的墨点。

    “条件满足了。”伊琳把笔搁进板槽。笔在金属槽底滚了一下，停住了。她拿起手机，把地质推送调出来给其他人看。“第四条和第五条断层的间距缩到了四十七米。十六年前陶远做九号断层评估时，故意把这个数据压低了半个数量级。他说断层活动周期是八到十二年。现在是第十六年。物理世界不管委员会的预审议程。它只管自己。”

    四十七米。林序在日志本上记下这个数字。他在数字旁边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去年是六十三米，三年前是九十一米。九条断层中已有四条进入位移加速期。

    周启明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钥匙旁边是陶远架构文档的最后一页——v2接口预留那一章。十六年前的铅笔字在台灯下泛着灰白，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他把那页纸转了半圈，让光从正上方打下来。那一章的最后一段附注里，陶远写的是：“v2启动需同时满足三条件：系统精度衰减至临界阈值、静默预警库偏差概率跌破千分之一、第四解释框架完成认知对齐。三条条件各自独立满足后，系统将自行生成状态描述，不请求审批。”

    周启明用手指沿着这几行字慢慢滑过去，指尖在“不请求审批”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把它推给顾远，而是翻开了咨询章程的最新修订稿。修订稿的日期是上周，正文里“评估会”一词出现了十一次，附录里“调整建议”四个字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行铅笔字。这笔迹林序认识——程久的字，笔压很轻，字尾微微往左斜。她写的是：“如果系统的输出不再是预测或预警，而是对自身状态的描述，咨询章程的过滤条款是否适用？”

    这句话没有落款日期，没有收件人，只是写在附录边缘的空白处，紧挨着装订线。如果不翻开附录那一页，根本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