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久把那张预审纪要的复印件推到桌面上，翻到背面。她自己的铅笔字一排一排地站在纸纹里，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重，笔尖把纸压出了凹痕。

    周启明坐在对面，没有碰那两张纸。他的手指交叉着搁在桌沿上，拇指一动不动。

    “你打算在全体会议上问到底。”他说。

    程久没有回答。她把宋协调员的手写意见也推到复印件旁边。两张纸并排，中间隔着一指宽的缝。钢笔字往右斜，铅笔字往左斜。同一件事的两面，分摆在同一个平面上。

    “预审会上我问过他，”程久说，“能不能在正式记录里引用他的原话。”

    “他没回答。”

    “他没回答。”

    周启明松开了交叉的手指。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放在桌角上。笔帽没有打开。

    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停了片刻，又往东头去了。那声音在地板上拖过去，像是什么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不推这扇门。

    “你准备怎么问。”

    程久把铅笔字最下面那行圈了出来。那行字写得很小，几乎缩在纸边的折痕里：*“人工判定”的定义边界是否经过法律审查？如果没有，依据什么授权行使职务？*

    “第一层，”她说，“问定义。什么叫‘人工判定’？什么人可以被指定为‘人工判定者’？指定程序是什么？”

    她把铅笔尖点在第二行。

    “第二层，问权限来源。‘人工判定’的权力从哪里来？是委员会授权的，还是系统授权的？如果是委员会授权的，授权决议编号是什么？如果是系统授权的，系统哪个模块在什么时间点完成了这项授权？”

    笔尖继续往下移。

    “第三层，问监督。‘人工判定’的结论是否可以被质疑？如果可以，申诉通道是什么？如果不可以，依据什么条款剥夺委员的异议权？”

    她抬起眼睛看周启明。

    “第四层，问边界。如果‘人工判定’职务本身存在争议，由谁来判定这个争议？”

    周启明没有动桌上的笔。他看了那两张纸很久，然后把目光转向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发灰，不是黄昏，是云层在压低。对面的楼顶上，一架空调外机的风扇停了，铁皮壳子被风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是咳嗽。

    “你问的不是草案，”他说，“你问的是草案下面的地基。”

    “我不反对草案。”程久说，“我只要求先把‘人工判定’这四个字的边界划清楚。”

    “如果委员会答不上来。”

    “那就不能合法表决。”

    周启明把桌上的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钢笔没有打开，只是在手指之间换了个方向。笔帽上的镀金有一点磨损，露出下面的铜色。

    “你知道他们会怎么说。”

    “我知道。他们会说这些问题超出了本次议程范围，建议另行安排审议时间。”

    “然后强行表决。”

    “对。”

    程久把两张纸各自翻回正面。宋协调员的手写意见朝上，钢笔字整整齐齐地排在纸中央，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编号。预审纪要的复印件朝上，打字机打出来的字行间距很密，边栏上还有陈路用红笔画的一道线——线是直的，但在末端稍微往上挑了一点，像是画到一半时手腕抖了一下。

    “但我不说反对，”程久说，“我不拉票。我不站在会议室中间宣布什么。我只是提问题。一个接一个问。让他们自己承认——他们的规则有一个地方没写清楚。不是被对手抓住的漏洞，是他们在起草时就一直绕着走的地方。”

    周启明把钢笔放回桌角。笔杆在桌面上轻轻滚了一下，停在划痕旁边。

    “如果他们不承认呢。”

    “那就让记录承认。”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有辆车开过去，发动机的声音很闷，像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然后是电动车经过，没有声音，只有轮胎压在路面上的沙沙声。

    “记录承认之后呢。”周启明说。

    “有人选了手写，”程久说，“没有用打字机，没有编号，也没有让秘书代写。”

    周启明终于拿起那张手写意见。他看得很慢，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钢笔字的笔画有些地方墨色深，有些地方墨色浅，深浅之间藏着书写速度的变化。有两处笔划断了，是写到一半提起了笔，又重新落下去的痕迹。

    “他把判断拆出了程序。”周启明说。

    “他把判断拆出了程序。”程久重复了一遍。

    周启明把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