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的数字密密地排开，在日光灯下看起来像一份会计账本。但每一行数字都是一个地质事件。四十七行数字等于四十七次地下释放。四十七次释放中没有一次发生在另外七条断层上。

    “应力在平台期内重新分布。重新分布不是平均分配。不是九条断层各分九分之一。重新分布的方向取决于地下构造线的摩擦系数。摩擦系数低的地方，应力流过。摩擦系数高的地方，应力停留。停留的位置，就是下一次释放的位置。”

    她用手指在打印纸上画了一条线。线从第一行数字划到最后一行。线的方向是从f-03到f-09。四十七次微震的频率变化指向同一个趋势——应力正在从主构造线向次生断层转移。f-09的摩擦系数正在接近临界值。

    周启明看着那张打印纸。纸上的数字从凌晨两点排列到下午四点。下午四点零二分的最后一次微震之后，没有新的数据传来。中东加压站的备用电源系统已经进入节能休眠。下一次握手窗口在七十二小时之后。

    “七十二小时，”周启明说，“正好在两周之内。下一次数据唤醒时，暂停决议还在两周的期限内。如果七十二小时后f-09的微震频率继续上升，草委在决议讨论期间就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地质应力可以等两周，但草委在讨论条款表述时，算不算也处在平台期内。”

    他把铜钥匙拿起来，放回口袋里。钥匙落进口袋时发出了一声轻响——和刚才放在桌上时一模一样的声音，轻而脆，像敲了一下杯沿。

    林序在日志本上写下今天最后一段记录。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慢。

    “宋协调员宣布休会的时间是下午四点零三分。中东加压站最后一次数据握手的时间是下午四点零二分。两者相差一分钟。这一分钟里，会议室里的人在做休会后的准备——合上活页夹，收好通讯设备，低声交换下一次审议的意见。地下十七公里深处，f-09断层发生了一次一点一级微震。那次微震的震波从地下传到地面只需要不到一秒。但从地面的数据传感器传到这间备用机房的屏幕，花了一个小时零三分钟。因为备用电源系统在握手窗口结束后，把所有数据存入了本地缓存。直到下一个唤醒周期到来前，十七公里深处正在发生的事情，在备用机房的屏幕上只是一行还没收到的数字。”

    他放下笔，把日志本合上。铁架第三层的漆在合上的纸页声里又掉了一小块。锈色的铁面在日光灯下反射着暗光，像一扇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