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久从桌面上收起补充声明。她收的时候先拿起了规则手册，把它夹在左腋下，然后才用右手去拿补充声明的复印件。纸页在她的拇指下卷起一角，发出脆响。她没有抚平。

    她往会议室门口走。

    经过第三排时，她停下了一次。

    律师站在窗户旁边，面对窗外。窗外是一栋楼的侧面，灰色混凝土墙面，墙面上的排水管在三分之一处有一个接头，接头松动了，露出一截锈蚀的金属管壁。他背对着会议桌，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他的右肩比左肩略低，是长期单肩背包形成的姿态。

    程久没有叫他。

    她只是把自己那份四页补充声明的复印件放在了第三排最靠窗的座位上。纸页落在椅面上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显得很清楚。

    复印件的第四页仍然留着那行铅笔字——“申诉”。石墨在复印纸上已经开始模糊，笔画的边缘散开细小的碳粉颗粒。

    律师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门口走。

    会议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关门的气流掀动了第三排座位上那份复印件的第一页，纸角抬起来，又落下。

    走廊里没有人。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另一栋楼的侧面。程久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一条三天前的消息。

    消息是顾远发的。

    “第十一条注释不是技术条款。是制度条款。你们那边先讨论，我这边有几个数据想给你看。”

    消息下面附了一个文件。文件名是“gcs_v2_应力反馈_0713”。她当时没有打开。

    她站在走廊里，点开了那个文件。

    图表加载了三秒。是伊琳做的应力监测图，标注日期就是今天。图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注释，字迹很潦草，不是顾远的字——是伊琳的。“平台期仍在持续。九条断层方向一致率仍为百分之百。无新扰动。”

    下面另起了一行，字体更小一些，像是后加上去的。

    “地质学上不存在永久平台期。”

    程久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廊里的空调出风口发出持续的嗡鸣声，风口格栅上积了一层灰色的细尘。她抬起手，用指尖在格栅上划了一下，灰尘在她指腹上留下一道浅灰色的痕迹。她看着那道痕迹，把手放下来。

    律师在会议室里多站了五分钟。

    窗户旁边。窗外那道灰墙上的排水管，接头处的铁锈往下延伸出一条暗红色的水渍，一直延伸到墙根。他盯着那道水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第三排座位上那份复印件的第四页。

    他看到“申诉”两个字。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会议室的门重新打开了。技术员回来取调音台上落下的电源适配器。他看见律师站在第三排座位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复印件，在看第四页。技术员说了一声“律师”。律师没有应。他把复印件放回座位上，纸页落下来的时候翻了个面，露出第二页——附注栏旁边有程久用铅笔画的几条线，把附注和正文第十一条注释第二段连在一起。线画得很直，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律师把复印件重新翻回第四页。

    然后他拿起那份复印件，走出了会议室。

    当天晚上，gcs日志系统中出现了一条新记录。

    记录编号：f-061

    记录类型：委员会暂停事项跟踪

    记录人：林序

    记录内容：

    “宋协调员要求就草案第一条附注的法律效力出具书面意见。期限：本周。用词：解决。

    注：不是驳回。不是搁置。是解决。”

    下面另起了一行，时间戳比上一行晚四十分钟。

    “程久在第四页空白引用栏里写了‘申诉’。律师看见了。”

    又隔了三十分钟。

    “gcs运维记录显示，今天下午委员会休会后，系统v2模块的数据链路反馈频率从每小时一次提升到每十五分钟一次。原因不明。顾远在运维群组里问了两次，没有人回复。伊琳在群组里发了一句话：‘平台期的结束通常不需要原因。’”

    最后一行，时间戳是凌晨两点十一分。

    “记录者被记录。”

    女分析师在地铁到站之后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座位上，把刚才职员说的话在笔记本上写了一遍。她用的是铅笔，字迹很轻。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

    “‘委员会休会期间，系统仍在运行。’”

    她把笔记本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