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槟榔屿又停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才起锚离开。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槟榔屿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变小。岛上的树林还是那么密，绿得发黑，像一块巨大的翡翠浮在海面上。沙滩上的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缕细细的青烟，在晨风中摇摇晃晃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们。他摸了摸怀里那块令牌，木头已经被体温捂热了，贴在胸口上，像一块长在身上的皮肤。

    “走了。”他小声说，像是在跟那座岛告别，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风从东南边吹来，不大不小，刚好够三艘船保持五节的航速。海峡越来越窄了，两边的陆地靠得更近，左边是苏门答腊，右边是马来半岛，像两只慢慢合拢的手掌，把海水挤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通道。海面上偶尔能看到几艘渔船，都是那种又窄又长的独木舟，渔民们光着膀子站在船上撒网，网撒得很圆，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像一朵盛开的花。看到林远的船队，他们也不躲，有的还挥挥手，大概是认出了桅杆上挂着的那面小旗——林阿凤的信物，红底黑字，一个“林”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迭戈站在船舷边，不晕船了——这倒是稀罕事。他趴在栏杆上，看着两岸的风景，猴子蹲在他肩膀上，也看着两岸的风景，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嘴巴微张，眼睛发亮，像两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

    “哥，”迭戈突然说，“你看那边的树，好高啊。”

    林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岸上有一片红树林，长在水里，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树干是灰白色的，泡在海水里，根部露出来，弯弯曲曲的，像一堆纠缠在一起的蛇。树冠是深绿色的，圆圆的，像一把把撑开的伞，挤在一起，密不透风。

    “那是红树林。”王福端着茶杯走过来，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大概是快到家了，心情好，脸上一直挂着笑，“马六甲这边到处都是。别看不起眼，可是好东西。树根能固堤，木头能烧炭，树皮能染布。我当年第一次来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妖怪的爪子，吓得不敢靠近。”

    林远笑了:“王兄也有胆小的时候？”

    “谁没有呢。”王福喝了口茶，眯着眼睛看那片红树林，像是在回忆什么，“那时候我才十五六岁，什么都不懂，看到什么都怕。有一次在海上遇到暴风雨，吓得躲在船舱里哭，被我叔父拎着耳朵拽出来，说‘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死也要死在甲板上’。”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变得有点苦涩，“后来叔父真的死在甲板上了。一场风暴，桅杆断了，砸在他身上，当场就没气了。”

    林远沉默了一下，然后拍了拍王福的肩膀:“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王福深吸一口气，把茶杯举起来喝了一口，脸上的苦涩散了，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马六甲。保证你们这辈子没见过。”

    接下来的两天，船队沿着马来半岛一侧航行，越走越热闹。

    海面上的船越来越多了。一开始是几艘独木舟，然后是十来艘，再后来是几十艘——大大小小的，各种各样的，像一群赶集的乡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在这条窄窄的海峡里。有阿拉伯的三角帆船，船身高高的，船头像一把弯刀，帆是三角形的，白色的，在海风中鼓得满满的；有印度的平底船，船身宽宽的，吃水很浅，甲板上堆满了麻袋，大概是装香料的；有爪哇的独木舟，又窄又长，十几个人坐在上面划桨，桨叶拍打水面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一群鸭子在扑水；还有中国的福船和广船，船身大得像一座房子，船尾高耸，船头画着两只大眼睛，像在盯着前方看，帆是硬帆，用竹篾编的，一层一层的，像一把巨大的折扇。

    迭戈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他的脑袋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像一只被扔进糖果店的小孩，不知道该看哪个好。猴子也看呆了，蹲在他肩膀上，嘴巴也张着，也合不拢，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像照镜子。

    “哥……”迭戈的声音有点发飘，“这……这比卡利卡特还热闹……”

    林远没回答。他也看呆了。

    他前世在网上看过马六甲的照片——旅游攻略里的马六甲，红屋、鸡场街、海上清真寺，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的，像一个被精心打理过的博物馆。但现在的马六甲不是博物馆。它是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喧嚣着的、混乱着的城市。没有柏油马路，没有红绿灯，没有游客中心，只有石头路、木房子、人声鼎沸的码头和堆积如山的货物。

    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有。香料的味道最浓——胡椒、丁香、肉桂、豆蔻、生姜——混在一起，辛辣刺鼻，像有人在你鼻子底下打翻了一罐子调味料。鱼腥味也有，咸咸的，腥腥的，从码头上那些晾着的鱼干身上飘过来。还有水果的甜味——香蕉、木瓜、椰子、菠萝——熟透了，甜得发腻，像有人在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