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了，笑得很含蓄，捂着嘴，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王福走在林远旁边，端着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续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脸上挂着笑，笑得很开心，像一个赌赢了钱的赌徒。

    “林兄弟，”他压低声音说，“陈会长说‘考虑考虑’，就是有八成把握了。这个人说话，向来谨慎，不轻易许诺。他说考虑，就是真的在考虑，不是在敷衍。”

    林远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厅——陈近南还坐在里面，端着茶杯，看着墙上的那幅山水画，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的青色长袍上，照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王兄，”林远说，“你觉得陈会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福想了想，认真地说:“聪明人。很聪明的那种。他二十岁从泉州来到马六甲，身无分文，就靠着一把刀和一艘破船，二十年打拼出这片家业。他不只是会做生意，还会做人。在这个地方，阿拉伯人、印度人、马来人、葡萄牙人，什么人都有，什么人都不好惹，但他谁都不得罪，谁都给他面子。”

    林远沉默了一下。二十岁，身无分文，一把刀，一艘破船——这不就是他现在的样子吗？只不过他的刀是短刀，他的船是三艘，但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异乡人，都是在陌生的土地上打拼，都是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往前走。

    “走吧。”他说，迈步往大门走去，“回船上，等消息。”

    三个人穿过甬道，走出大门。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副样子，张着嘴，露着牙，瞪着大眼睛，像两个忠诚的守卫。阳光照在它们的身上，把灰色的石头照成了暖黄色，连那张牙舞爪的表情都柔和了几分。

    林远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泉漳会馆”，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金字黑底，笔力遒劲。他突然想起前世在苏州旅游的时候，也见过类似的匾额，但那是景点，是博物馆，是被人参观的东西。这个是活的，是有人的，是有故事的。

    “哥，”迭戈在旁边喊，“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林远转过头来，看着弟弟那张傻乎乎的脸，笑了，“走吧，回船上吃饭。饿了。”

    “好！”迭戈高兴地蹦起来，“哥，我想吃阿依莎嫂子做的红烧肉！”

    “行，红烧肉。”

    “还有鱼汤！”

    “行，鱼汤。”

    “还有那个烤饼！码头上的那个！我还要吃！”

    “行，烤饼。”

    “还有——”

    “再说把你炖了。”

    迭戈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但嘴角咧着，笑得跟个傻子似的。猴子也咧着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一人一猴在前面跑，跑得飞快，像两只被放出来的小狗。

    林远跟在他们后面，慢慢地走。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左臂上的伤口也不那么痒了。他摸了摸怀里那块令牌，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刀，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香料的味道、烤饼的味道、海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大概是衣服上沾的。

    马六甲，1493年。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