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泗水港待了五天，林远的货舱塞得连只脚都伸不进去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塞不下了。迭戈那天早上打开货舱的门，一堆麻袋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把他整个人埋在里面，只露出两只脚在外面蹬来蹬去。毛球蹲在那堆麻袋上面，低头看着脚下的“小山”，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这里面有个人”。几个水手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迭戈从麻袋堆里刨出来，他头发上沾着胡椒粒，衣服上蹭满了肉桂粉，整个人像一块被撒了调料的烤肉。

    “哥！”迭戈吐着嘴里的胡椒粒，脸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纸，“货舱装不下了！”

    “装不下就塞甲板。”林远头也不抬，手里拿着账本在算账，“反正不能空着回去。”

    于是甲板上也堆满了。平塔号和尼尼亚号的甲板上摞着一排排的木箱和麻袋，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勉强能让一个人侧着身子走过去。平松叼着烟斗，在那些箱子之间挤来挤去，肚子卡在一个木箱和一堆麻袋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一只被夹在门缝里的胖猫。

    “哥伦布！”他的声音从箱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你这是装货还是搭迷宫？”

    “搭迷宫。”林远面无表情地说，“锻炼你们的身体。”

    最后一批货是林福来亲自送来的——二十麻袋胡椒、十箱丁香、五罐豆蔻、还有一堆林远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水果，用香蕉叶包着，捆成一个个绿色的包裹，像一颗颗巨大的粽子。林福来站在码头上，指挥脚夫们把这些东西搬上船，一边搬一边跟林远聊天，聊泗水的行情、爪哇的风土、还有他那个在泉州老家的儿子，今年要考举人了，他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擦亮的铜纽扣。

    “林船长，”货搬完了，林福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陈会长让我转交的。”

    林远接过来，信封是黄色的，上面写着几个字，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一样。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宣纸，纸上只有两行字——“货已收到，合作愉快。回来细谈。”

    就这么简单。没有客套，没有废话，甚至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加。但林远看着那两行字，心里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咚的一声，砸在胸口，砸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考验通过了。

    “林老板，”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跟陈婉儿那个荷包放在一起，“替我谢谢陈会长。就说——货在人在，货不在人也在。我活着回去，跟他细谈。”

    林福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好！年轻人，有担当！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

    船队离开泗水港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金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像有人打翻了一罐子蜂蜜，黏稠稠的，甜丝丝的。远处的海岸线在晨光中慢慢后退，从一条绿色的线变成一条模糊的影，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下。海鸥在桅杆顶上盘旋，嘎嘎地叫，像是在说再见。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北方。马六甲在北边，她在北边。他摸了摸怀里那个荷包，又摸了摸那封信，嘴角勾起一抹笑。

    “全速前进！”他喊，“回家！”

    头两天风平浪静，海面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玻璃，平平整整地铺到天边，连个褶子都没有。船速不快不慢，五节左右，帆鼓得不紧不慢，像三个吃饱了饭在散步的胖子。迭戈不晕船了，趴在船舷上钓鱼，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眼巴巴地盯着水面，等着鱼上钩。平松叼着烟斗在掌舵，烟斗冒着火星子，咸鱼味儿的烟在海风中飘散。水手们在甲板上赌骰子，喊得震天响，阿里和哈米德也加入了，阿里赢了一把，高兴得手舞足蹈，差点把旁边的一箱胡椒踢翻。

    林远坐在船头，手里拿着那根玉米——从泗水买的，一直没舍得吃——翻来覆去地看着。玉米粒已经有点蔫了，但他还是舍不得吃，好像吃了就没了，没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哥，”迭戈跑过来，手里提着一条巴掌大的鱼，鱼尾巴还在甩，甩了他一脸水，“晚上吃鱼！”

    “行，吃鱼。”

    “你说陈姑娘会不会来接咱们？”

    林远把玉米揣进怀里，看着北方的海面。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蓝，蓝得发亮，蓝得刺眼，蓝得像一块被熨斗烫平的绸缎。

    “不知道。”他说。

    “我希望她来。”迭戈把鱼放进木桶里，擦了擦脸上的水，“她做的糕点真好吃。”

    第三天，天变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的天——早上还好好的，太阳晒得甲板发烫，水手们光着膀子干活，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到了中午，西边的天空突然涌起一团黑云。不是一朵，是一整片，像一堵黑色的墙，从海平线上立起来，越来越高，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