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远去了会馆。不是去花园，是去正厅。他让迭戈在码头等着，自己一个人去。迭戈问为什么不带他，林远说你去干嘛，当电灯泡？迭戈说电灯泡是什么，林远说就是多余的人，迭戈哦了一声，抱着毛球蹲在码头上啃芒果，不跟了。

    会馆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副样子，张着嘴，露着牙，瞪着大眼睛。但今天林远看它们，觉得它们好像在笑——不是那种呲牙咧嘴的笑，而是一种“你小子终于来了”的笑，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他摇了摇头，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出去，抬脚跨过门槛。

    甬道两边的竹子还是那么绿，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说悄悄话。林远走过的时候，一片竹叶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伸手拿下来看了看——叶子很绿，很嫩，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地图。他把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像雨后泥土的味道。他把叶子揣进怀里，跟那个荷包放在一起，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揣，就是觉得今天应该揣点什么。

    正厅里，陈近南正襟危坐。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长袍，不是平时那种素色的，而是绣着暗纹的——走近了才能看到，是一种云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藏在雾里的山。腰间挂着那块羊脂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子别着。他的面前摆着两杯茶，热气袅袅，茶香淡淡。旁边的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细细的，直直地升到天花板上，然后散开，像一朵看不见的花。

    林远走进去，抱拳行礼：“陈会长。”

    陈近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审视、打量、好奇、还有一丝林远读不懂的、像是期待又像是防备的东西。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远坐下来，椅子还是红木的，铺着锦垫，今天坐着不觉得硬了——大概是坐习惯了，也可能是心里有事，顾不上屁股的感受。

    “今天来，谈什么？”陈近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表演一套茶道。他的目光透过茶杯的雾气，落在林远的脸上，不重不轻，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压在皮肤上，不疼，但能感觉到。

    “下一批货。”林远说，“爪哇的订单已经排到下个月了，我想加一趟船。”

    陈近南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很稳。“加船？你的三艘船不够用？”

    “不够。”林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茶几上。纸上画着一张表格，是迭戈昨晚熬夜画的，格子歪歪扭扭的，但数字很清楚，“上个月从爪哇运回来的胡椒，已经卖完了。丁香还剩不到一百公斤。豆蔻更少，不到五十公斤。如果不加船，下个月就没货卖了。”

    陈近南低头看着那张表格，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从表格上移到林远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生意做得不错。”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比我预想的快。”

    “托会长福。”林远说。

    陈近南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像是在想事情。茶已经凉了一些，但他没在意，一口一口地抿，嘴唇碰到杯沿的声音很轻，像蜻蜓点水。

    “林船长，”他突然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直直地看着林远，“听说你最近跟我家婉儿走得很近？”

    林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记。他面上不动声色，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但没发抖。

    “婉儿姑娘在跟我学西班牙话，”他说，声音很平稳，“陈会长知道的。”

    “学话？”陈近南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嘲讽，又像是感慨，“就只是学话？”

    林远沉默了。正厅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香炉里香灰落下的声音，能听到窗外竹叶沙沙的声音，能听到远处码头上脚夫号子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陈近南的手指停了，不再敲膝盖，两只手平放在椅子的扶手上，五指微微张开，像两只趴在树枝上的鹰爪。

    林远抬起头，直视陈近南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打量，有好奇，还有一种林远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防备，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说”的挑衅。

    “陈会长，”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喜欢婉儿姑娘。”

    陈近南的眉毛动了动。不是那种微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而是那种明显的、像被风吹过的柳枝一样的动，整条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又落下来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嗒，就一下，然后停了。

    “你喜欢她？”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玩味，像在品味一个有趣的词，“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