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着血红色的光。

    宝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皮肤偏黑，圆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下巴留着一小撮修剪整齐的胡子。他头上戴着一顶金色的尖顶帽，帽子上镶着红宝石和绿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身上穿着一件金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密密麻麻的花纹，是那种只有国王才能穿的、每一寸都值一百金币的花纹。他的脖子上挂着好几条金链子，最粗的那条上面挂着一块鸡蛋大的绿宝石，绿得像一汪深潭里的水。

    这就是暹罗国王——拉玛铁菩提二世。

    他的身边站着几个大臣，都穿着白色的长袍，低着头，恭恭敬敬的。他的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葡萄牙海军制服的军官，正是马六甲那个，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右臂吊着绷带，白色的，上面有一小块渗出来的血迹，像一朵盛开的花。另一个是个传教士，黑袍，银十字架，不是之前那胖瘦两个，是个新的，瘦得像一根竹竿，脸长得像一匹马，下巴特别长，鼻梁特别高，眼睛特别小，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被拉长了的画。

    两个人正在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是在夸夸其谈。海军军官的手在比划，一会儿指着东边，一会儿指着西边，嘴里蹦出一串葡萄牙语，旁边的翻译一句一句地翻成暹罗语，翻得磕磕巴巴的，像一只在学舌的鹦鹉。

    林远走进殿堂，脚步声被地毯吸掉了，没人注意到他。他走到高台下面，停下来，右手放在胸口，弯腰行了个礼。动作很标准，比在马六甲时更标准——练多了。

    “尊贵的国王陛下，”他用暹罗语说——系统给的语言包派上了用场，发音标准，语法正确，虽然带着一点点西洋口音，但比翻译官那个磕巴流畅十倍，“西班牙商人林远，向您致敬。愿佛祖保佑您，保佑您的国家，保佑您的子民。”

    殿堂里安静了。

    暹罗国王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海军军官也转过头来，看到林远，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他吊在脖子上的绷带。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那个长脸传教士也转过头来，下巴更长了，眼睛更小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匹受了惊的马。

    “西班牙？”暹罗国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珠子落在玉盘上，“你也是西洋人？你跟葡萄牙人是一伙的？”

    “不是。”林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陛下，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他们是来抢的，我是来做生意的。”

    海军军官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面团。他往前迈了一步，右臂吊着绷带，左手指着林远，用葡萄牙语骂了一句什么——林远听懂了，不是什么好话。翻译官没翻，大概是觉得翻了会掉脑袋。

    暹罗国王看了海军军官一眼，又看了林远一眼，嘴角翘了一下，露出一丝“有意思”的笑。他靠在宝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很稳。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远。”林远说，“从西班牙来。”

    “西班牙在哪儿？”

    “在欧洲，离葡萄牙不远。但我们不是一伙的。”林远从怀里掏出那几封信，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陛下，这是卡利卡特扎莫林的亲笔信，这是马六甲苏丹的特许状，这是桑给巴尔商会会长的推荐信。还有这个——”他把那根象牙腰牌也拿出来，放在信的上面，“这是陛下上次赐给我的腰牌。我一直带着，贴身带着。”

    一个大臣从高台上走下来，接过那些信和腰牌，转呈给国王。国王一一看过，看得很慢，每一封信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每一个印章都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敲。

    “你的暹罗语，说得不错。”国王放下信，看着林远，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跟谁学的？”

    “跟书学的。”林远说。总不能说是系统教的吧？

    国王点了点头，目光转到海军军官身上，又转回林远身上。“葡萄牙先生刚才跟我说，你们西洋人，都想在东方建据点、驻军队、收税收。他说他们葡萄牙是来帮我的，其他人都是来抢我的。你怎么说？”

    林远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是王福提前帮他准备好的，上面用暹罗文写着葡萄牙人在印度和非洲的所作所为，一条一条的，清清楚楚，像一份起诉书。他把纸举起来，说：“陛下，这是葡萄牙人在果阿做的事——建要塞、驻军队、收税收、抓平民。这是他们在卡利卡特做的事——抢商船、杀商人、烧仓库。这是他们在刚果做的事——抓奴隶、卖人口、毁村庄。陛下可以派人去查，看我说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