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说：“不用数了，沈老板的信得过。”

    赵管事难得地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失的涟漪，但眼神里的敬意是真的。他抱了抱拳，带着伙计们下了船，跳上板车，吱呀吱呀地走了。

    迭戈蹲在箱子旁边，伸手摸了摸银锭，手指在冰冷的银面上滑过，像在摸一块光滑的石头。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脸上挂着一种如梦似幻的表情，好像在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哥，”他抬起头看着林远，“三千多两银子，就这么到手了？”

    “还没到手。”林远说，“这是一成五。剩下的八成五，等沈老板卖完了再给。”

    “那得等多久？”

    “沈老板说三天。”

    迭戈倒吸一口凉气：“三天？三天就能卖完？”

    “你以为沈万山是谁？”林远笑了，“广州首富，手下的铺子几十家，这点货还不够他塞牙缝的。三天，他说多了。”

    迭戈又咽了口唾沫，这次声音更大，咕咚一声，连毛球都吓了一跳。

    林远让人把银子搬进货舱，锁好，又派了两个水手守在舱门口，轮流值夜。不是不相信沈万山，是不放心码头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八千两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三辈子，万一被人惦记上，麻烦就大了。

    正忙着，陈婉儿从怀远驿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襦裙，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圆髻，插了一支银簪子，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小红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新的淡青色比甲——是昨天沈万山让人送来的，料子是杭州丝绸，做工精细，小红穿上之后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从丫鬟变成了小姐，但她还是跟在陈婉儿后面，半步不离。

    “林大哥，吃饭了。”陈婉儿把食盒放在甲板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红烧肉、一碟清炒菜心、一碗鱼汤、两碗米饭。饭菜的热气从食盒里冒出来，在晨光中像一根根细细的丝线，香味飘出去老远，引得码头上几个脚夫直咽口水。

    林远蹲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红烧肉——不是因为肉好，是因为心里踏实。

    “婉儿，”他含糊不清地说，“沈老板说三天就能卖完。三天之后，咱们就有钱了。”

    陈婉儿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吃，嘴角带着笑：“有钱了你想干什么？”

    “先给你买个大宅子。”林远说，“带花园、带鱼池、带戏台的那种。”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不要戏台，我又不听戏。”

    “那就带个院子，种花种草，你喜欢的。”

    “行。”陈婉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红在旁边捂着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迭戈抱着毛球走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食盒里的红烧肉，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陈婉儿夹了一块递给他，迭戈张嘴接住，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

    “嫂子，”他含着肉说，“你做的红烧肉越来越好吃了。”

    “不是我做的。”陈婉儿指了指小红，“是小红做的。”

    迭戈看了小红一眼，小红脸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迭戈嘿嘿笑了两声，没说什么，继续吃肉。

    三天后，赵管事又来了。这次不是来搬货，是来送钱的。还是两辆板车，还是八只木箱，但这次每只箱子都塞得满满的，盖子都有点盖不上了，得用绳子捆着才能合拢。林远打开一只箱子，银光刺眼，比上次还亮——这次不是五千两，是两万两。

    赵管事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单子，递给林远：“林船长，剩余的八成五货款，总计一万八千九百六十两。您核对一下。”

    林远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他没见过钱，是在广州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他在马六甲忙了大半年，赚了不到两万金币，折合白银也就一万多两。到广州三天，货卖出去了，两万两银子到手了。这速度，比他在马六甲快了十倍不止。

    “赵管事，”他问，“沈老板把货都卖出去了？”

    “卖光了。”赵管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胡椒、肉桂、丁香、豆蔻，三天，全部清空。宝石卖得最快，第一天就被城西的王员外买走了，说是要给女儿做嫁妆。瓷器也不慢，成化官窑的盘子，一上架就被抢了，有人为了争一个青花罐子，差点在铺子里打起来。”

    林远笑了：“火枪呢？卖了吗？”

    赵管事压低声音：“火枪没摆在铺子里卖，老爷卖给几个信得过的朋友了，都是大主顾，出手阔绰。九十两一把，二十把，一千八百两，一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