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到手后的第三天，林远就开始琢磨买房的事了。不是他着急，是陈婉儿着急——她在怀远驿住了不到十天，已经跟那间破房子的霉味、漏风的窗户、吱呀作响的床板斗争了十天。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梳头，是打蟑螂。怀远驿的蟑螂大得像拇指，黑乎乎的，翅膀一扇嗡的一声，飞起来像小型无人机。陈婉儿不怕老鼠不怕蛇，就怕蟑螂，每次看到都尖叫着跳上椅子，小红拿着笤帚在后面追，两个人一只蟑螂在小小的房间里上演全武行，热闹得像唱大戏。

    迭戈更惨。他那间房的屋顶漏雨，下雨天得拿三个盆接着，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头顶上弹琵琶。毛球怕水，一下雨就缩在迭戈怀里，浑身发抖，毛都炸起来了，像一只被雷劈过的刺猬。

    “哥，”迭戈第三天就来找他了，眼眶发青，一脸憔悴，“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住？毛球都快得风湿了。”

    “你他娘的才得风湿。”林远骂了一句，但心里也在盘算。怀远驿是临时落脚的地方，不是长久的家。现在钱有了——两万多两银子存在沈万山的钱庄里，吃利息都够吃一年的——是时候在广州安个家了。

    他去找胡大海。不是直接去找，是让王福先递了个话。胡大海收到消息，绿豆眼亮得像两颗灯泡，第二天一早就颠颠地跑来了，穿着便服，手里还提着一盒点心，笑容满面，热络得像林远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林船长，你要找房子？哎呀呀，这事包在下官身上！”胡大海拍着胸脯，胸前的肉一颤一颤的，像两块在案板上摔打的五花肉，“广州城的宅子，下官门清！你要什么样的？几进的？带不带花园？要不要池塘？”

    林远想了想：“三进的吧，带个院子就行，不用太大。婉儿喜欢花，院子里能种花就行。”

    “三进三出，带花园。”胡大海掰着手指头数，“城西有一处，城东有一处，城南也有一处。城西那处最好，原来是盐商周德茂的宅子，周德茂去年犯了事，家产抄了，宅子充公，后来又发还了，但周家不想住了，急着出手。三进三出，带花园、鱼池、假山、戏台，开价三千两。”

    “三千两？忒贵了。”林远皱眉。

    胡大海笑了，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林船长，你砍价的本事下官是知道的。三千两是开价，你砍到两千五，周家也肯卖。他急着用钱，拖一天亏一天。”

    林远点头：“行，去看看。”

    胡大海带路，林远带着陈婉儿、小红、迭戈和毛球，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城西走。毛球今天戴了一朵新花，是黄色的，陈婉儿说“黄色的喜庆”，毛球挺着胸脯蹲在迭戈肩膀上，像个微服私访的小皇帝，一路上引来无数目光。

    城西的宅子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出一大片阴凉。巷子不宽，但干净，石板路面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两边的墙很高，灰砖砌的，墙头长着几丛青草，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像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

    胡大海在门口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锁——钥匙是中介给他保管的，周家已经不在这住了。门开了，吱呀一声，像是老木头在叹气。

    林远跨过门槛，走进院子，第一眼就愣住了。

    不是气派，是舒服。

    院子方方正正的，不大不小，铺着青石板，石板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绿茸茸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毯子上。院子正中间有一棵桂花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半个院子罩在下面。桂花还没开，但叶子浓绿，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张石凳，石桌上刻着棋盘，棋子的印子被磨得模糊了，能看出有人在这里下过很多年的棋。

    正厅在院子正北，三间，朱红色的柱子，雕花的门窗，窗棂上刻着梅兰竹菊，刀法精细，线条流畅。门槛很高，得抬腿才能跨过去。正厅里面空荡荡的，家具都被搬走了，但墙上还挂着一幅字，写着“家和万事兴”五个字，字迹工整，墨色已淡，但能看出功夫。

    后院连着一个小花园，有鱼池、假山、几丛竹子，还有一架葡萄。鱼池不大，一丈见方，水已经干了，池底积着一层落叶，但池壁是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形状还在。假山用太湖石堆的，瘦、透、漏、皱，该有的都有，石头缝隙里长着蕨类植物，绿莹莹的。葡萄架在花园的西北角，藤蔓爬满了架子，叶子密密匝匝的，像一顶绿色的帐篷，下面能摆一张桌子吃饭。

    陈婉儿站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鱼池壁上的青苔，又站起来，走到葡萄架下面，仰头看着那些碧绿的叶子，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点彩画。

    “林大哥，”她的声音有点发颤，“这房子……真好。”

    林远站在她旁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