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浪的人之间才会有的那种默契。他走回桌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了，甚至有点凉，但他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好。”他说了一个字，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桌上，压得桌面都好像微微陷了一下。

    林远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刘大夏拿起那根玉米，又看了看，放下；拿起那个红薯，又看了看，也放下。他把林远的小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林远画的简单的地图——广州城外西北角那片旱地的示意图，标注了土壤类型、水源距离、种植面积。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你说的这片地，本督知道。沙地，存不住水，种什么都长不好。你要是能在那片地上种出玉米和红薯，本督就信你。”

    林远抱拳：“草民愿意一试。”

    刘大夏点头，从桌上拿起毛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林远。“这是本督的手令。你去那片地，随便种，没人拦你。种出来了，本督给你请功；种不出来，本督也不怪你，至少你试过了。”

    林远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纸很薄，轻飘飘的，但上面的字很重，印很红，像一团火在纸上烧。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的暗袋，贴着胸口。

    刘大夏站起来，负着手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很瘦，肩膀窄，腰板直，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很多年的老树，风把叶子吹掉了，把枝条吹弯了，但树干还是直的。

    “林远，你跟别的西洋人不一样。”他没回头，声音从窗前传过来，像是自言自语，“葡萄牙人来过广州，趾高气扬的，觉得我们大明落后，觉得我们好欺负。你不一样。你娶了中国媳妇，说中国话，穿中国衣服，把我们当人看。”

    林远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沈万山说过类似的话——“你把心掏出来给我看，我也把心掏给你看”。大明的人，讲究的是一个“真”字。你真，他们就真；你假，他们比你还假。他不是故意要“真”的，他是不会“假”。他在前世就是个不会装的人，穿越之后更不会装了。

    刘大夏转过身，看着林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这年轻人我记住了”的微表情，转瞬即逝，但林远捕捉到了。

    “行了，回去吧。”刘大夏摆了摆手，“玉米和红薯的事，本督会上心。你在广州做生意，只要不犯法，本督不会为难你。”

    林远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多谢总督大人。草民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刘大夏在身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在喊一个走远了的晚辈。“林远，下次来，把那个玉米饼带几个。本督尝尝。”

    林远愣了一下，回过头，看到刘大夏已经坐回了椅子上，拿起了那本厚厚的账册，毛笔悬在纸上，像是在准备写什么。他没有看林远，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不是在笑，是在等一个回答。

    “草民一定带到。”林远说。

    他走出后堂，穿过回廊，穿过院子，走到总督府的大门口。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得地面的青石板发白，热气从地面蒸上来，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在跳动。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像一条被搁浅了很久的鱼终于被水冲回了海里。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但他的嘴角翘得老高，翘得比总督府门口的飞檐还高。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巷口的槐树下，一人一猴都伸长脖子往里看，脖子伸得像两只被拎着的鹅。看到林远出来，迭戈猛地站起来，腿都蹲麻了，趔趄了一下，差点把毛球甩出去。毛球爪子抓着他的衣服，挂在半空中荡了两下，吱吱叫着被拽回来。

    “哥！怎么样？”

    林远竖起大拇指，没有说话。

    迭戈的嘴巴裂开了，裂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毛球的嘴巴也裂开了，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牙，吱吱叫了两声，声音尖锐得像哨子，在巷子里回荡。

    “走，回家。”林远说，“你嫂子还等着呢。”

    他走下台阶，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巷子里的阳光很暖，照在他身上，把藏青色的长袍晒得发烫。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张手令，纸片贴着胸口，硬硬的，凉凉的，像一小块冰。

    迭戈抱着毛球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毛球趴在迭戈肩膀上，回头看了总督府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再见”。

    巷口的老槐树下，一只黄狗趴在树根上，伸着舌头喘气。看到林远走过来，耳朵动了一下，没起身，继续趴着。林远走过它身边的时候，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尾巴，又趴下去了。

    阳光把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