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走了以后，林远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盯着桌上那张空白的信纸发呆。墨水干了，笔尖凝了一个黑疙瘩，像一只死掉的蚊子。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墨黑，巷子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陈婉儿端着灯走进来，把灯放在桌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没说话，在林远旁边坐下，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凉凉的，但很稳。

    “林大哥，你打算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远反握住她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找林阿凤。”

    陈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知道林远是什么意思——张元说到“海上”的时候，那眼神不是虚张声势，是真的打算在海上动手。在陆地上，林远有沈万山、有胡大海、有刘大夏，张元动不了他。但在海上，在大明水师够不着的地方，那就不一定了。

    第二天一早，林远让迭戈去给林阿凤送信。不是写信，是口信——“林大姐，船队出了点状况，请您来广州一叙，有要事相商。”迭戈抱着一包林阿凤爱吃的桂花糕，骑着一头赁来的毛驴，晃晃悠悠地出了城。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爪子里也攥着一块桂花糕，啃得满脸是渣。

    林阿凤在漳州，离广州不远，快马一天就能到，但迭戈骑的是毛驴，足足走了两天才到。他回来的时候，毛驴的腿都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被毛球揪的。

    “哥，”迭戈从毛驴上爬下来，腿都软了，一瘸一拐地走进商馆，“林大姐说她后天到。”

    “她说什么了？”

    “她说……”迭戈想了想，“她说‘让林远把茶泡好，我喝惯了他那个铁观音’。”

    林远笑了。林阿凤这个人，越是有大事，越要摆出一副“我就是来喝茶”的架势。这是她的规矩——天塌下来，先把茶喝了再说。

    第三天下午，林阿凤到了。她没走正门，还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把正在晾衣服的小红又吓了一跳。小红手里的湿衣服掉在地上，沾了灰，她捡起来抖了抖，嘟囔了一句“林大姐您能不能走正门”，林阿凤摆了摆手说“走正门不习惯”，大咧咧地走进了正厅。

    林远已经在泡茶了。铁观音，用的是沈万山送的那套青花瓷茶具，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浓郁。林阿凤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回味了半天，放下杯子，看着林远。

    “说吧，什么事？”

    林远把张元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人从哪儿来，带了什么，说了什么，威胁了什么，一字不漏。林阿凤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一种林远很少见到的凝重。

    “张元。”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纸——不是白纸，是发黄的、边角磨损的、像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纸片。她把纸片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林远凑过去看，上面画着地图、写着人名、标着数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了一地。

    “这是我在马六甲的眼线送来的。”林阿凤指着其中一张纸片，上面画着一艘船，船旁边写着“葡萄牙船队，三艘，载炮二十门，水手两百人”。“你那个张元，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有一支船队，三艘船，两百号人，二十门炮。船队停在马六甲以北的一个无人岛上，他在广州探路，船队等着他的信号。”

    林远倒吸了一口凉气。三艘船，两百人，二十门炮——这哪是商船队，这是一支小型舰队。他原以为张元只有一艘船，没想到他在马六甲藏着这么大的家底。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红色的，警灯又亮了——

    【张元舰队情报确认：旗舰“圣安东尼奥号”，载炮12门，水手80人；护卫舰“圣母号”，载炮6门，水手60人；补给船“希望号”，载炮2门，水手40人。另有20名火枪手，装备最新式簧轮枪。舰队总战力评估：中等偏上。提示：南海海盗中没有任何一支势力能单独对抗此舰队。】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手心冒汗。中等偏上——系统从不夸大，也不会轻描淡写。中等偏上意味着，在南海这片海上，张元的舰队没有对手。郑方有水师，但水师的船慢、炮少、水手训练不足，真打起来不一定能赢。林阿凤有经验、有胆量，但她的船太小、人太少、武器太简陋，正面交锋就是送死。

    “还有。”林阿凤又抽出一张纸片，上面画着一个骷髅头，旁边写着“陈祖义后人——陈旺”。“你上次剿灭的那个海盗头子，他不是一个人。他在南海有几个兄弟，都是亡命之徒。张元派人去联络他们了，用火枪和火药做诱饵，许诺帮他们建立‘海上王国’。”

    林远心里一沉。陈祖义的后人——那是明朝初年的大海盗，被郑和抓去北京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