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里戈，黑压压地站了一片。猴子蹲在桅杆上，好奇地看着下面的人群，吱吱叫了两声。

    林远站在船头，扫了一眼所有人，深吸一口气。

    “兄弟们，今天傍晚，咱们就能看到印度的海岸线。”

    甲板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印度！真的假的？！”

    “咱们真到了？！”

    “船长万岁！”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笑，有人跪下来祈祷，有人抱着同伴又蹦又跳。一个老水手蹲在甲板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的年轻人拍着他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迭戈站在林远旁边，抱着猴子，眼泪汪汪的：“哥，咱们……咱们真到了？”

    “到了。”林远拍拍他肩膀，“傍晚就到。”

    迭戈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那……那我先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准备上岸啊！”迭戈一脸认真，“我得换身干净衣服，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是叫花子。”

    林远看着他身上那件皱巴巴、油渍斑斑的衬衫，叹了口气：“你带干净衣服了吗？”

    迭戈想了想，沉默了。

    平松在旁边笑得烟斗都差点掉了。

    ---

    一整天，船上都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氛。

    水手们干一会儿活就跑到船头看一眼，干一会儿又跑去看一眼。有人开始收拾行李——虽然他们的行李也没几样东西。有人开始刮胡子，对着水盆里的倒影，小心翼翼地用剃刀刮掉下巴上那几个月的胡茬。还有人翻出压在箱底的衣服，抖了又抖，拍了又拍，虽然还是皱巴巴的，但至少比身上那件干净点。

    迭戈找遍了整个船舱，终于翻出一件还算干净的衬衫。他穿上之后，又觉得领子太高了，拿剪刀剪了一圈，结果剪歪了，领子一边高一边低，看起来像个傻子。

    “哥，我这样行吗？”他站在林远面前，紧张得像要去相亲。

    林远看了看他那件剪歪了的衬衫，又看了看他那张傻乎乎的脸，叹了口气：“行。反正印度人也没见过西班牙人，丑点就丑点。”

    迭戈放心了，抱着猴子在甲板上转圈。

    猴子也被他洗了一遍，毛湿漉漉的，贴在身上，瘦得跟只老鼠似的。它一脸不爽地吱吱叫，好像在说“老子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

    下午三点刚过，桅杆上的罗德里戈突然喊了起来。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在整个海面上回荡——

    “陆地！前方发现陆地！”

    甲板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桅杆顶上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罗德里戈趴在那儿，一只手指着东边，另一只手抓着桅杆，整个人激动得发抖。

    “是真的！陆地！我看见树了！还有房子！还有——”

    他喊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

    林远冲到船头，举起望远镜。

    东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线。不是云，不是雾，是陆地。是实实在在的、有树有房子的陆地。

    他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不是矫情，是真的忍不住。

    从西班牙到加那利，从加那利到几内亚，从几内亚到好望角，从好望角到东非，从东非到印度——八千海里，半年时间，风暴、海盗、疾病、饥饿、死亡。他们走过来了，活下来了，终于到了。

    “陆地——”他的声音也哑了，“陆地！”

    甲板上彻底炸了。

    水手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把帽子扔上天，有人跪在甲板上亲木板，有人对着大海大喊大叫，声音哑了还在喊。那个老水手蹲在角落里哭得像个孩子，旁边的年轻人也跟着哭，哭着哭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迭戈抱着猴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猴子被他抱得太紧，吱吱乱叫，拼命挣扎。

    “哥！哥你看见了吗！陆地！是陆地！”

    “看见了。”林远拍拍他的脑袋，“我看见了。”

    平松站在旁边，叼着那根咸鱼味儿的烟斗，手在发抖。他活了四十五年，跑了一辈子船，最远就到过加那利群岛。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活着到印度。

    “哥伦布，”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服了。真的服了。”

    林远转过头看着他。

    平松的眼眶也红了，但他忍着没哭，只是用力地拍了拍林远的肩膀，拍得他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