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他从头到脚看了林远一遍——红棕色的卷发、深蓝色的眼睛、左臂上缠着的布条、腰间的短刀、沾着油渍的裤子和发霉的皮靴——然后目光停在他的眼睛上。

    林远没有躲。他站得直直的，双手抱拳，行了个礼。这个礼他练了好几天，比之前标准多了，手抬得不高不低，腰弯得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陈会长好。”他用中文说，声音不大不小，不卑不亢，“西班牙商人林远，久仰陈会长大名。”

    陈近南听到他说中文，愣了一下。他的眉毛微微动了动，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消失了，恢复了那副沉稳的表情。

    “西班牙？”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没听过。西洋那边，我只知道葡萄牙。”

    “西班牙在葡萄牙旁边，”林远不慌不忙地说，“也是西洋国家。我们是正经商人，不做海盗勾当。”

    陈近南看着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温和，嘴角微微上翘，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折扇。他的笑容不像林阿凤那样爽朗，也不像平松那样闷骚，而是一种长辈式的、包容的笑，像看到一个有趣的晚辈，忍不住想多聊几句。

    “有意思。”他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来，坐，喝茶。”

    林远谢了一声，在客位上坐下来。椅子很硬，红木的，坐上去凉飕飕的，背挺得直直的，想靠都靠不了——这大概就是中国椅子的特点，不让你舒服，让你端着。迭戈不敢坐，站在林远身后，像一根木桩子，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绞着衣角，紧张得不行。猴子蹲在他肩膀上，倒是自在，东张西望的，看到关公像，眼睛瞪得溜圆，吱了一声，好像在问“这个红脸的大汉是谁”。

    一个穿青衣的仆人端着茶盘上来，给每个人面前的茶杯倒上茶。茶是浅绿色的，清亮透明，像一块被融化的翡翠。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带着一股清香，不是那种浓烈的花香，而是一种淡淡的、清雅的豆香，像春天早晨的田野。

    陈近南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浮叶，轻轻吹了一口气，抿了一口。他的动作很优雅，不急不慢，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像在表演一套茶道。林远学着他的样子，端起茶杯——杯子很小，比他的大拇指大不了多少，一口就能喝完，但他不敢一口闷，也学着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先是微微的苦，然后是一种清甜的甘，最后是一股淡淡的豆香，从喉咙一直升到鼻腔，整个人都精神了。这茶比他前世喝过的任何茶都好喝——当然，前世他喝的都是袋泡茶，开水一冲就完事，跟这个没法比。

    “好茶。”他由衷地说。

    陈近南笑了:“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从杭州运过来的，路上走了三个月。”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很稳，“林船长，你们这一路从西班牙过来，都带了些什么货？”

    林远如实相告:“铁器、布匹、玻璃器皿、火枪火药，还有从沿途换来的香料、象牙、宝石。”他顿了顿，补充道，“香料最多，胡椒、丁香、肉桂、豆蔻，装了满满三船。”

    陈近南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在听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敲，节奏不变，力道不变。

    “货不错。”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但你想换什么？丝绸？瓷器？茶叶？”

    “都想换。”林远诚恳地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陈会长，我这次来，不只是做一笔生意。我想跟贵商会建立长期合作——我负责从西洋带货来，你们负责从中国带货来，利润对半分。”

    陈近南的手指停了。

    这次停的时间比之前长，大概两秒钟。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林远，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长辈式的审视，而是一种认真的、商人式的打量，像一个在估价的古董商，在看一件据说很值钱的瓷器。

    “长期合作？”他说，声音依然很稳，但多了一丝玩味，“你凭什么？”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花了好几天画的航线图，用炭笔在羊皮纸上画的，虽然比不上系统的全息海图，但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一张海图都详细。他把纸展开，铺在茶几上，用手指着上面的线条。

    “凭我的船队。”他指着图上那条从西班牙绕过非洲到印度的红线，“从西班牙到印度，八千五百海里，我走了一百七十二天。沿途每一个港口、每一处暗礁、每一季风向，都在这张图上。”

    陈近南低头看着那张海图，眼神认真起来。他的目光沿着那条红线移动，从西班牙出发，经过加那利群岛，绕过非洲，穿过印度洋，到达卡利卡特，然后继续往东，穿过马六甲海峡，直达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