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球——穿过码头，沿着石板路往泉漳会馆走。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大概是都去看葡萄牙船了。路边的茶棚里坐着几个穿白袍的阿拉伯商人，正在低声议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愤怒，也有一丝无奈。

    会馆门口，那两个大汉还在，但表情比平时严肃，站得更直，手放在刀柄上，手指微微收拢。看到林远，他们抱拳行礼，侧身让开，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知道他要来。

    穿过甬道的时候，林远注意到院子里的鱼池换水了，但那条金红色的大锦鲤不见了——大概是被人捞走了，怕被葡萄牙人抢去。假山上的花还在，但花瓣落了一地，粉红色的，小小的，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正厅里，陈近南正襟危坐。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袍，没有绣花，没有镶边，素得像一块黑布。腰间挂着那块羊脂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子别着。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不平静——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林远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愤怒太轻了。不是担忧——担忧太浅了。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冷静。

    “陈会长。”林远快步走进去，抱拳行了个礼，“葡萄牙人来了。”

    “看到了。”陈近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很稳，跟平时一样，“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也来过？”

    “前几年就来过。”陈近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山水画上，看着画里的那座山，那条河，那朵云，“想建据点，被苏丹拒绝了。后来走了，这两年没来，我以为他们不来了。没想到——又来了。”

    “这次不一样。”林远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还是红木的，铺着锦垫，但今天坐着觉得有点硬，大概是心理作用，“他们带了船，带了炮，带了传教士。来者不善。”

    陈近南转过头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嘲讽的、冷冰冰的笑。

    “葡萄牙人，”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空气里，“在马六甲，不是第一次来了。前几年就想建据点，被苏丹拒绝了。这次估计又是老一套——先跟苏丹套近乎，再给好处，然后慢慢渗透，最后——占。”

    林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陈会长，如果他们真建了据点，对咱们的生意影响很大。他们有火炮，有军舰，到时候这条航线就成他们的了。咱们的船，进出马六甲，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陈近南的手指停了。他看着林远，眼神里有一种林远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衡量什么，又像是在决定什么。

    “你有什么想法？”他问。

    林远深吸一口气，把在心里转了无数遍的想法说出来：“我想去见苏丹，当面跟葡萄牙人对质。”

    陈近南的眉毛动了动。

    “苏丹现在还没表态，”林远继续说，“葡萄牙人肯定要去找他谈。如果咱们不去，就没人帮苏丹说话了。等葡萄牙人把好处一说，苏丹一高兴，答应了，咱们再说什么都晚了。”

    陈近南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远。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黑色的长袍照得发亮，鬓角的白发在光中显得更白了，像两根银丝嵌在黑色的绸缎上。

    “年轻人，”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飘过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知道去见苏丹，跟葡萄牙人对质，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林远也站起来，“意味着跟葡萄牙人撕破脸。”

    “不怕？”

    “怕。”林远老实地说，“但怕也得去。不去，以后更怕。”

    陈近南转过身来，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着光，像两颗被点燃的炭火。

    “好。”他说，“我陪你去。”

    林远心里一暖，抱拳行了个礼：“谢陈会长。”

    “谢什么。”陈近南摆了摆手，走回座位坐下来，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乎，一口喝了，“在马六甲待了二十年，这块地方，是我的家。葡萄牙人想来占，我不答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林远听出了那种“不答应”的坚决。不是那种热血沸腾的、喊口号式的坚决，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石头一样硬的坚决。

    “什么时候去？”林远问。

    “明天。”陈近南放下茶杯，“今天先让他们蹦跶一天。明天一早，咱们去王宫。”

    林远点了点头，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