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里，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前排的刀手砍翻海盗，后排的长矛手从缝隙里刺出去，最后排的弓箭手在制高点放箭，箭矢嗖嗖地飞，像一群受惊的鸟。海盗们被两面夹击，开始慌乱。有的往船上跑，有的往海里跳，有的跪在地上投降，有的扔掉武器转身就跑。

    那个光头大块头站在船头，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他挥舞着弯刀，嘶吼着让手下顶住，但没人听了。他的手下有的在跑，有的在跳海，有的在投降，有的已经死了。他一个人站在船头，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孤零零的，周围全是尸体和碎木板。

    林远冲上那艘海盗船。

    他浑身是血，头发乱得像鸟窝，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滴血，右手握着短刀，刀锋上全是血，在火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他站在光头大块头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也许只有半秒，但林远觉得像过了一年。

    光头大块头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像是解脱，还像是一点点不甘。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声，像一只快要死去的野兽。

    “你输了。”林远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木板，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光头大块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把弯刀扔在地上，当啷一声，清脆得像一颗石子掉进水里。他举起双手，手心朝外，五根手指张开，像五根被冻住的树枝。

    “我投降。”他说，用的是马来语，声音沙哑而低沉，像远处的雷声。

    林远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对身后的水手喊：“绑了！”

    几个水手冲上来，把光头大块头按倒在地，用绳子把他的双手绑在背后。他没有反抗，像一摊烂泥一样趴在地上，脸贴着甲板，眼睛闭着，呼吸急促而沉重。

    天亮了。

    太阳从海平线上升起来，不是那种慢吞吞的升，是那种“哗”一下跳出来的升——先是一道金边，镶在海平线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然后金线变宽，变成一片金光，铺在海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最后太阳整个跳出来，圆圆的，红红的，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把半边天都烧着了。

    港口里一片狼藉。碎木板、断桨、破帆、断刀、破布、尸体、血迹——到处都是。海水被染成了暗红色，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打着栈桥的石柱，发出哗哗的声音，像是在哭。海鸥从远处飞过来，在港口上空盘旋，嘎嘎地叫着，像是在问“发生了什么”。

    林远瘫坐在栈桥的木箱上，浑身是血，累得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把袖子染成了暗红色，但他没力气管了。他把短刀放在膝盖上，刀锋上沾着血，在晨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他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迭戈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色。毛球蹲在他膝盖上，浑身发抖，毛都竖起来了，像一只被吓炸了毛的刺猬，但它还醒着，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港口里的一片狼藉，时不时发出一声细细的吱，像是在问“结束了吗”。

    平松走过来，一瘸一拐的，左腿好像受了伤，但走得很稳。他的烟斗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但嘴里叼着一根小木棍，叼得很紧，像在抽烟一样。他的脸上全是血和灰，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清醒。

    “哥伦布，”他闷声闷气地说，“清点完了。”

    林远抬起头，看着他：“说。”

    “阵亡三个。”平松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一声叹息，“重伤七个，轻伤二十三个。海盗那边——死了大概六十个，俘虏十五个，跑了的不算。”他顿了顿，“船都还在，圣玛利亚号轻度损伤，平塔号中度损伤，尼尼亚号轻度损伤。”

    林远沉默了很久。阵亡三个——三个跟着他从西班牙一路走来的兄弟，死在了马六甲的码头上，死在了一个离家乡八千五百海里的地方。他想起他们的脸——一个叫佩德罗，一个叫胡安，还有一个叫卡洛斯，都是老实人，话不多，干活卖力，从来不偷懒。佩德罗家里还有老婆和三个孩子，胡安还没娶媳妇，卡洛斯的老妈还等着他回去。

    “记下来。”他说，声音有点哑，“每人抚恤金一百金币，送回西班牙给他们的家人。”

    平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话：“你胳膊上的伤，得缝针。”

    “知道了。”

    陈近南走过来，站在林远面前。他的长剑上沾着血，袍子上也沾着血，但站得很直，呼吸很稳。他的头发还是披散着，在晨风中飘动，像一蓬被风吹乱的枯草，但眼神很温和，温和得像一个长辈在看晚辈。

    “小子，”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林远听出了一丝颤抖，“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