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手帕，递过去。

    陈婉儿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然后把两条手帕都攥在手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站了很久。

    船已经看不见了。海面上只剩下一片金红色的光，和几只在桅杆顶上盘旋的海鸥。码头上的人还在忙碌，脚夫们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商贩们扯着嗓子叫卖，一切都没变，就像那艘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但陈婉儿知道，它来过。他也来过。

    “走吧，”她转身，走下栈桥，“回去了。”

    “小姐，不去码头送了吗？”

    “不送了。”陈婉儿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他说他会回来的。”

    小红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只是默默地跟着，走过石板路，走过茶棚，走过鱼池，走进会馆的大门。

    院子里，竹子还是那么绿，在风中沙沙作响。鱼池里的锦鲤还是那么悠闲，慢悠悠地游着，尾巴摇来摇去。假山上的花落了大半，花瓣铺在青石板上，粉红色的，小小的，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像一层薄薄的雪。

    陈婉儿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窗前。窗外能看到码头的一角，能看到海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但看不到那艘船了。她拿起桌上的绣绷，上面绣的是一对鸳鸯——跟荷包上那对一样，但更大，更细，羽毛的纹路都一根一根地绣出来了。她拿起针，想继续绣，但手在抖，针扎不进布里去。

    她放下绣绷，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小册子——林远写的那本西班牙语入门，羊皮封面的，里面是他用炭笔写的单词和句子，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hola——你好”。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纸上，把“hola”洇湿了，变成一团模糊的蓝色。

    她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te echo de menos.”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用的是西班牙语，发音很准——她练了很多遍，练到舌头都起泡了。

    窗外，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不知道这桂花香是从哪里来的——花园里没有桂花树，码头上也没有，大概是错觉。但她没有睁开眼睛，就那么抱着那本册子，闻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那句西班牙语。

    海上，圣玛利亚号已经驶出了港口，进入了开阔的海面。风从背后吹来，帆鼓得满满的，船速很快，像一只被放了线的风筝，往东南方向飞去。迭戈站在林远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手里也拿着一块桂花糕，也咬了一口，也甜得眯起眼睛。

    “哥，”迭戈含含糊糊地说，“婉儿姑娘对你真好。”

    “嗯。”

    “她是不是哭了？”

    林远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荷包还是那个荷包，淡绿色的，绣着一对鸳鸯，但今天看它，觉得那两只鸳鸯好像活了，在荷包上游泳，尾巴摇来摇去，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哥，你脸红了。”

    “海风吹的。”

    “海风不吹脸，海风吹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文化了？”

    迭戈嘿嘿笑了，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毛球吃完了自己那份，伸爪子去抢迭戈手里的，一人一猴在甲板上拉拉扯扯的，差点一起掉进海里。林远一把拽住迭戈的衣领，把他拖回来，毛球趁机抢走了迭戈手里的半块桂花糕，蹲在桅杆上，得意洋洋地吃着，尾巴一摇一摇的。

    “哥！它又抢我的！”迭戈气得直跺脚。

    “活该。”林远把荷包揣回怀里，转身看着前方的海面，“谁让你不给它留。”

    海面上，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远处的海平线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小岛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几团墨迹洇在宣纸上。海鸥在头顶盘旋，嘎嘎地叫，像是在问“你们去哪儿”。

    林远从怀里掏出那块象牙腰牌，看了看，又揣回去。然后掏出那封引荐信，看了看，又揣回去。最后掏出那个荷包，看了看，没有揣回去，就那么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团火。

    “暹罗，”他喃喃地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阿瑜陀耶，葡萄牙人——等着我。”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但那个荷包还在手里，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他握紧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