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六甲到暹罗，顺风顺水，走了十天。不是那种慢吞吞的、让人想跳海的十天，而是那种嗖嗖的、像箭一样往前窜的十天——风从屁股后面吹来，帆鼓得像怀孕的鲸鱼，船速一直保持在七节以上，快得迭戈都不敢在甲板上走动，怕被风刮到海里去。他蹲在船舱门口，抱着毛球，像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远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望远镜，往前方看。海面上已经能看到陆地了——不是那种模糊的、像雾一样的影子，而是清晰的、绿色的、长满了椰子树的岸线，像一条绿色的绸带铺在海天之间。岸上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弯弯的，在晨风中摇摇晃晃，像有人在用手轻轻地拨。空气中飘着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马六甲的香料味，也不是卡利卡特的咖喱味，而是一种清甜的、像花又不是花、像果又不是果的味道，大概是暹罗特有的某种植物。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

    【已抵达暹罗湾。前方30海里为阿瑜陀耶港。当前风向：东南风，风力3级。海况：良好。预计抵达时间：4小时后。提示：葡萄牙使者已提前2天到达，目前正在阿瑜陀耶活动。建议加快速度，争取今日内见到暹罗国王。】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眉头皱了一下。葡萄牙人提前两天到了——这不是好消息。两天时间，够他们请十顿饭、送二十份礼、说一百句好话了。但他没有慌，慌也没用。他把望远镜递给迭戈，转身走进船舱，把那件深蓝色的长袍从木箱里拿出来，抖了抖，挂在吊床的绳子上。袍子是陈婉儿做的那件，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浪花，浪花旁边绣着四个小字——“平安归来”。他一直没舍得穿，压在箱底，压出了一道道折痕，但颜色还是那么鲜亮，像刚从绣绷上拿下来的一样。

    “哥，你穿这件？”迭戈从舱门口探进头来，手里还抱着毛球，毛球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羽毛，像一只叼着猎物的猫。

    “见国王，得穿好一点。”林远把袍子从绳子上取下来，抖了抖，穿在身上。袍子很合身，像是量着他的身材做的——本来就是量着他的身材做的。他站在船舱里那面巴掌大的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那个人，红棕色的卷发还是乱得像鸟窝，但比平时整齐了一些——迭戈早上帮他梳的，梳了半个时辰，梳掉了一大把头发，终于梳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形状。下巴上的胡茬刮干净了，露出青色的胡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左臂上的绷带换了一条新的，白色的，藏在袖子里，看不出来。

    “哥，你像个人了。”迭戈认真地说。

    “我以前不像人？”

    “以前像个——海盗。”

    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迭戈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跑了。毛球嘴里的羽毛被拍掉了，飘在空中，悠悠地落在地上，它低头看了看，叼起来，继续跑。

    阿瑜陀耶港比马六甲的港口小一些，但更热闹——不是那种挤得喘不过气的热闹，而是一种有条不紊的、像赶集一样的热闹。码头上停着各种各样的船，有中国的福船、印度的平底船、阿拉伯的三角帆船、还有暹罗本地的长尾船——船身窄得像一根针，船尾翘得老高，船头画着一双大眼睛，像在盯着你看。船上的水手们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头上缠着花布，嘴里嚼着槟榔，时不时往海里吐一口红色的汁水，把海水染成一朵一朵的红花。

    码头上的人穿着也跟马六甲不一样。男的穿着纱笼——就是一块布围在腰上，像裙子一样，花色五花八门，有的红的黄的绿的，像一面面移动的国旗。女的穿着筒裙，上身披着披肩，头发上插着鲜花——茉莉、鸡蛋花、兰花，一朵一朵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香气飘得满码头都是。孩子们光着脚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拿着竹蜻蜓，一边跑一边转，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林远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鱼腥、槟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糯米，又像是椰浆，大概是有人在蒸什么糕。

    “哥，那边有人盯着咱们。”迭戈凑过来，压低声音，用西班牙语说，“穿葡萄牙衣服的。”

    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码头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男人正靠在木柱上，手里拿着一份不知道什么文书，假装在看，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那人三十来岁，瘦高个子，鹰钩鼻，留着两撇翘翘的胡子，胡子尖上涂了蜡，翘得老高，像两把倒挂的镰刀。他的衣服是葡萄牙式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花纹，但已经磨得发白了，袖口有几根线头垂下来，像几条干枯的藤蔓。

    看到林远在看他，那人立刻低下头，把文书举高，挡住了半张脸。但文书拿反了，字朝外，封面朝里，上面写的是什么根本看不到。

    迭戈忍不住笑了：“哥，他文书拿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