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远带着陈婉儿准时出现在沈府门口。这次他没带迭戈，也没带毛球——沈万山这种脾气的老人，第一次正式登门，带只戴花的猴子实在说不过去。但他把小红带来了，不是他主动要带的，是陈婉儿坚持的。陈婉儿的理由很简单：“小红跟着我这么多年，我去哪儿她就去哪儿。沈老板要是问起来，也好有个照应。”

    小红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淡青色比甲，是陈婉儿昨天让人赶出来的，料子是杭州丝绸，做工精细，袖口绣着几朵淡粉色的桃花。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了一支银簪子，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也是陈婉儿借给她的。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丫鬟，倒像个家境殷实的小家碧玉。但她自己不太自在，走路的时候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时不时拽一下陈婉儿的袖子，小声说“小姐，我有点儿紧张”。

    陈婉儿拍了拍她的手背：“紧张什么？我是来做客的，你是跟着我的，又不是你去见公婆。”小红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门口那两盏还没点亮的红灯笼。“小姐，你说什么呢……”陈婉儿笑了，挽着林远的胳膊，大大方方地跨进了沈府的大门。

    沈府今天比上次林远来的时候更热闹。门前的巷子里停着好几顶轿子，有蓝的呢，有绿的，还有一顶黑色的，轿身刷着黑漆，四个角镶着铜活，看起来是官轿。门口站着两个小厮，穿着青色的短褂，头发梳得油光光的，看到林远来了，弯腰行了个礼，笑嘻嘻地说：“林船长，老爷在花厅等您。今天还有几位客人，您请自便。”说完侧身引路，脚步轻快，像一只在前面带路的小狗。

    穿过大门，绕过影壁，走过栽着老龙眼树的院子，又穿过一扇月亮门，眼前就是沈府的花园。林远上次来的时候没进花园，只觉得沈府低调得不像首富的宅子，今天进了花园才知道，低调的是外院，内院才是沈万山的真面目——太湖石的假山，瘦透漏皱，该有的特点都有，石头上爬满了青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鱼池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金的黑的，在碧绿的水中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在阳光下像一颗炸开的钻石；池边种着几丛芭蕉，叶子宽大如扇，绿得发亮，在风中轻轻摇摆，像一把把在扇风的扇子。

    花厅在花园的东北角，是一座独立的小楼，两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几盏宫灯，灯罩上画着花鸟，做工精致。楼前种着几株桂花树，虽然不到开花的季节，但叶子浓绿，树冠如盖，把花厅的半边脸遮在阴凉里。花厅的门敞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和笑声，听声音不止沈万山一个人。

    林远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跨过门槛。

    花厅里坐着三个人。正中间是沈万山，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腰带，脚踩一双黑布鞋，手里没拿拐杖，拿的是一把紫砂壶，正对着壶嘴喝茶。他左边坐着一个中年妇人，四十多岁，鹅蛋脸，丹凤眼，皮肤保养得宜，乌黑长发盘成高髻，插一支碧玉簪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说话慢条斯理，走路无声无息——沈万山的妹妹，沈氏。她正端着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在花厅里扫来扫去，像一个在检查卫生的管家。

    右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十八九岁，鹅蛋脸，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乌黑的长头发挽成堕马髻，插着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一步三摇，金步摇上的流苏跟着晃来晃去，叮叮当当的，像在唱歌。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襦裙，外面罩着鹅黄色的比甲，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个绣花荷包，荷包上绣着一对鸳鸯。她正跟沈氏说着什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万山看到林远进来，放下紫砂壶，站起来，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林船长，来了？坐坐坐。”他指了指客座，又看到陈婉儿，点了点头，“林夫人好。”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陈婉儿身后的小红身上，停了一下——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的停，是那种“这人我见过”的停。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翻一本很旧的账本，翻了好几页，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这位姑娘是……”沈万山的声音有些迟疑。

    陈婉儿赶紧介绍：“沈老板，这是小红，我的贴身丫鬟。从小跟着我，从马六甲一路到广州，很能干的。”

    小红低着头行了个礼，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见过沈老爷。”沈万山没有立刻说“免礼”，而是盯着小红看了又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越紧越皱，像有人在用手揉一张纸。沈氏也放下了茶杯，目光落在小红身上，眼神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又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

    “姑娘，”沈万山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在说话，“你抬起头来。”

    小红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眼神怯怯的，像一只被突然照亮了的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