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换了一种方法，不写了，用绳子打结，一袋胡椒打一个结，一箱瓷器打两个结，一把火枪打三个结，打得满手都是绳子，像戴了一副手套。毛球看着那些绳结，伸出爪子想去拨，被迭戈一把抓住：“别动！弄乱了又得重新打。”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缩回爪子，乖乖蹲着。

    这天晚上，陈婉儿端着茶走进书房，林远正趴在桌上对账，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合同、订单、清单，墨水瓶打翻了，洇了一大片墨渍，他的袖口上也沾了一块墨，像长了块胎记。

    “林大哥，喝口茶。”陈婉儿把茶杯放在桌上，顺手拿起一张订单看了看。

    林远头也不抬：“放那儿吧，我看完这一摞再喝。”

    陈婉儿没走，站在旁边，一张一张地翻那些合同。她看得很慢，但看得很仔细，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计算什么。

    “林大哥，”她突然开口，“这个合同有问题。”

    林远抬起头：“什么问题？”

    陈婉儿指着合同上的一行字：“这里写着‘货到验收后付款’，但没写验收期限。万一对方拖你一年半载怎么办？”

    林远愣了一下，拿过合同仔细一看，额头冒出一层冷汗。他前世做项目，合同条款都是法务把关的，穿越之后习惯了口头约定，草草写几笔就算数，差点吃了大亏。

    “婉儿，你说得对。”林远擦了一把汗，“得改，全部得改。”

    陈婉儿把合同放下，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林大哥，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账目、合同、仓库、船队，这么多事，你得找个人帮你。”

    “王福不是帮我吗？”

    “王福管的是进货，跟本地商人对接。账目和合同呢？谁管？”

    林远想了想，沉默了。

    陈婉儿说：“我管。”

    林远抬起头看着她，愣住了。陈婉儿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肚子微微隆着，五个月了，圆滚滚的，像个揣着西瓜的小企鹅。她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别想拦我”的认真。

    “你管？”林远犹豫了，“你一个姑娘家，管什么账？”

    陈婉儿瞪他一眼，瞪得很有力度，像一把小飞刀，嗖地一下扎在林远心口上：“姑娘家怎么了？我爹教过我算账，比你们这些大老粗强多了。你忘了？在马六甲的时候，我爹的账本就是我帮着整理的。”

    林远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陈近南的账本，密密麻麻的，别人看不懂，陈婉儿能看得懂，还能找出差错。他当时还夸她“不愧是陈会长的闺女”，但转头就忘了。

    “那……那你试试？”林远将信将疑。

    “试试就试试。”陈婉儿站起来，把那摞合同抱在怀里，“明天我给你结果。”

    第二天一早，林远来到书房，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摞改好的合同。每一份都用红笔标注了修改意见，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旁边还放着一张清单，把所有的订单、库存、应收款项、应付款项按时间顺序排列得一清二楚，像一张编织细密的网。

    林远拿起清单看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他忙活了大半个月，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陈婉儿一个晚上就理清楚了。

    “怎么样？”陈婉儿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圈白。

    林远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复杂：“婉儿，你是不是偷偷学过会计？”

    “会计？什么是会计？”

    “就是……算账的学问。”

    陈婉儿摇了摇头：“没学过。但我爹教过我一句话——‘账目如棋局，一步错，步步错’。所以做账要像下棋一样，每一步都要想清楚后面三步。”

    林远竖起大拇指：“岳父大人高见。”

    陈婉儿白了他一眼：“少拍马屁。赶紧看看还有没有问题，没问题就找人正式誊写。”

    林远把合同和清单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点了点头：“没问题。婉儿，你太厉害了。”

    陈婉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

    沈万山来商馆提货那天，陈婉儿把账本拿出来给他看。沈万山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一半，停了下来，抬头看着陈婉儿，眼神变了。

    “林夫人，这账本是你做的？”

    “是。”陈婉儿点头，“做得不好，沈老板多指点。”

    沈万山摇了摇头：“不是不好，是太好了。我在广州做了三十年生意，见过的账本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论精确，这本排前三；论清晰，排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