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

    陈婉儿笑了。“你打仗的时候都不怕，坐个马车就怕了？”

    “打仗的时候顾不上屁股。”

    陈婉儿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进入武夷山的地界，路两边的风景变了。不再是平原和丘陵，而是连绵的青山，一座接一座，像一群趴在地上的巨兽。山不高，但陡，山上长满了树，绿得发黑，远远看去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山脚下是一条小溪，水清得能看到底下的石头，石头上有青苔，绿茸茸的，像铺了一层绿毯子。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茶叶的香。清幽的、含蓄的、像一位蒙着面纱的少女，在远处朝你微笑。陈婉儿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光闪动。

    “就是这个味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好多年没闻到了。”

    林远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马车在山路上拐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山坳里是一片片的茶园，梯田似的从山脚铺到山腰，茶树一排排的，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叶子是深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采茶的人散在茶园里，穿着蓝布衣裳，戴着斗笠，像一朵朵在绿色海洋中漂浮的蓝色小舟。

    吴德茂的茶庄在山脚下，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树冠如盖，遮出一大片阴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吴记茶庄”四个字，字迹浑厚，金粉描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不是常见的青石狮子，是用当地的红砂岩雕的，颜色发红，看起来像两只在晒太阳的狮子。

    林远扶着陈婉儿下了马车，陈婉儿抱着林海，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小红从第二辆车上跳下来，站在陈婉儿旁边，小声说：“小姐，您以前来过这儿吗？”

    “来过。”陈婉儿的声音有点发哽，“小时候，我娘带我来的。那时候门口的石狮子还没这么红。”

    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白发苍苍，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看了陈婉儿一眼，愣了一下，又看了林远一眼，目光在他那头红棕色的卷发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

    “老爷，有客人。”老仆朝里面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塞了沙子。

    正厅里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白胡子白头发，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袍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正在喝茶。他抬起头，看到林远，目光在那头红发上停了一下，又看到陈婉儿，愣了一下，手里的茶壶差点掉下去。

    “你是……”他盯着陈婉儿看了好一会儿，眼睛眯了起来，“你是阿秀的闺女？”

    陈婉儿的眼泪掉下来了。“吴伯伯，是我。我是婉儿。”

    吴德茂放下茶壶，站起来，扶着太师椅的扶手，手在发抖。他走到陈婉儿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怀里的林海，又从林海移到她身后的小红，最后落在林远身上。

    “阿秀的闺女都长这么大了，还生了娃。”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了。“你娘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用手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

    陈婉儿擦了擦眼泪，把林海递给小红，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吴德茂。“吴伯伯，这是沈万山沈老板让我带给您的信。”

    吴德茂接过信，拆开，看得很快。信不长，他扫了几眼就放下了，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远。“你就是沈老板说的那个西洋人？林船长？”

    林远抱拳行礼：“草民林远，见过吴老板。”

    吴德茂摆了摆手。“什么老板不老板的，叫我老吴就行。沈老板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坐坐坐，来人，泡茶。”他拉着陈婉儿的手，让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你娘泡茶的手艺，那可是一绝。你小时候，我给你娘打下手，烧水、温杯、洗茶，她一样一样地教我。她说，泡茶如做人，火候到了，自然香。”

    老仆端上一套茶具，紫砂的，比沈万山送的那套还老，壶身上的包浆厚得像一层釉。吴德茂亲手泡了一壶茶，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行云流水——温壶、投茶、注水、洗茶、再注水、出汤，像在做一套古老的仪式。茶汤倒在白瓷杯里，金黄色的，透亮得像一块琥珀。茶香从杯子里飘出来，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那种清幽的、像兰花一样的香，钻进鼻子里，顺着气管往下走，一直走到肺里，整个人都觉得清爽了。

    “尝尝。”吴德茂把杯子推到林远面前，“这是今年的新茶，武夷岩茶。山上的那几棵老树，一年只采一次，一次只做几十斤。”

    林远端起杯子，先闻了闻——茶香清幽，带一丝炭火味。放在嘴边抿了一口，不烫，温的。茶汤入口，先是微苦，然后回甘，甜味从舌根慢慢漫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持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