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人的旗舰“圣十字号”升起白旗的那一刻，海面上的硝烟还没散尽，炮声还在远处回荡，但胜负已定。阿尔瓦雷斯被押进底舱的时候，林远站在南海二号的船头，腿软得像两根煮过的面条，手扶着船舷才没坐下去。不是怕，是后怕。打的时候顾不上想，打完了才想起来——刚才那几轮火炮齐射，只要有一发落在南海二号的弹药库里，他现在就已经被炸成碎片喂鱼了。

    迭戈从船舱里爬出来，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一只被从水里捞上来的猫。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浑身也在滴水，毛贴在身上，瘦了一大圈，露出细细的四肢和圆滚滚的肚子。它打了个喷嚏，喷了迭戈一脖子鼻涕，迭戈没擦，把它从肩膀上接下来，搂在怀里。

    “哥，咱们的船没事吧？”迭戈的声音还在抖，牙齿打架打得咯咯响。

    林远看了一眼甲板。甲板上坑坑洼洼的，有几处被炮弹擦过的痕迹，木屑翘起来，像一道道裂开的伤口。主桅杆上嵌着一颗炮弹，卡在木头里没炸，炮手们正在小心翼翼地往外撬。帆布上多了几个大洞，海风灌进去，呼呼地响，像在吹口哨。

    “没事，修修还能用。”林远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船舷上的伤口。木屑扎进了他的手指，他拔出来，血珠子冒出来，他用嘴嘬了一下。

    郑方的船靠了过来，他跳上南海二号，军服上全是血和黑灰，脸上也被硝烟熏得黢黑，刀疤在黑色的脸上像一条白色的蜈蚣。他手里提着一把葡萄牙短剑，剑刃上还有没干的血迹，走到林远面前，把短剑往甲板上一插，咚的一声，剑身颤了颤。

    “林远，打扫战场，俘虏了八百多人，击沉五艘，俘虏七艘。阿尔瓦雷斯关在底舱，我派人守着。”郑方从腰间接下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你那个火炮太好用了，打得葡萄牙人抬不起头。”

    林远站起来，揉了揉发软的腿，走到船舷边往下看。海面上，几十艘小船正在穿梭，有的在打捞落水的葡萄牙水手，有的在拖拽受损的敌船，有的在清理漂浮的碎木板。林阿凤的人动作最快，像一群在水面上滑行的水黾，来去如风。马六甲的船队停在远处，拉赫曼站在船头，朝林远举起弯刀致意。

    “阿尔瓦雷斯呢？我要见他。”林远说。

    郑方朝底舱的方向努了努嘴。“在底下，锁着呢。你要审他？我陪你。”

    林远点了点头，跟着郑方走下底舱。底舱的灯光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挂在柱子上，火苗一跳一跳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火药味和海水咸腥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汤。阿尔瓦雷斯被绑在一根柱子上，手在背后，绳子勒得很紧，他的手腕已经勒出了红痕。他的金发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衣服烧了半边，露出肩膀上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盯着林远，像一匹被困住的狼。

    林远在他面前蹲下来，用葡萄牙语说：“你输了。”

    阿尔瓦雷斯嘴角抽了一下，笑了。笑得很冷。“你一个西班牙人，替大明打仗？你们西班牙不是也到处抢地盘吗？你装什么好人？”

    林远不急不恼，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阿尔瓦雷斯没接，盯着那块干粮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到林远脸上。

    “我在西班牙是个穷光蛋，上船出海，不是为了抢，是为了活。”林远把干粮放在阿尔瓦雷斯旁边的木箱上，“你不一样。你带着国王的命令，来东方抢地盘、烧港口、杀百姓。你在印度干的事，我在广州都听说了。”

    阿尔瓦雷斯冷笑。“你听说的只是冰山一角。葡萄牙要在东方建立帝国，你们西班牙挡不住。”

    “我们没想挡。”林远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大明不是印度，不是非洲。你打不进来。这次你带了十二艘船，下次就算带二十艘，也一样。”

    阿尔瓦雷斯沉默了。他的目光从林远脸上移开，落在底舱的黑暗里，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郑方站在旁边，听不懂葡萄牙语，但看表情知道审得差不多了。“林远，问问他，后面还有没有援军。”

    林远翻译了。阿尔瓦雷斯摇头。“没有了。国王只给了十二艘船。他以为够了。”

    “他错了。”林远说。

    从底舱出来，阳光刺得林远眯起了眼睛。甲板上，水手们正在清理战场，有的在修补船帆，有的在搬运弹药，有的在给伤员包扎。迭戈蹲在船舷边，抱着毛球，一人一猴都在晒太阳，像两块被海水冲上岸的海绵。毛球头上那朵布花早就掉了，迭戈从甲板上捡了一颗铜钉，别在毛球耳朵上，毛球歪着脑袋，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个戴了耳环的街头混混。

    林远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毛球的头。毛球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问“仗打完了吗”。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