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回家还没歇上五天，陈婉儿就发动了。

    那天夜里，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院子里桂花的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一阵一阵地往屋里涌。林远刚从广州回来没几天，骨头里的疲惫还没散尽，躺在床上一只手搂着陈婉儿的腰，睡得正沉。梦里他站在南海二号的船头，海风咸咸的，毛球蹲在他肩膀上，远处海平线上有一艘从来没见过的巨轮，桅杆高得戳进了云里。

    然后他被一声尖叫拽了出来。

    “林远！林远！”陈婉儿的声音不像是叫他，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林远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开始摸——摸到陈婉儿的手，凉得像冰，手指扣进他的掌心，指甲掐得他生疼。“怎么了？怎么了？”他终于睁开了眼。

    月光从窗户纸漏进来，照在陈婉儿脸上。她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嘴唇在哆嗦。她一只手抓着林远的手，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肚子圆滚滚的，在月光下像一个紧绷的西瓜。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要……要生了。”

    林远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声锣。他从床上跳下来，鞋都穿反了——左脚踩了右脚的鞋，右脚踩了左脚的鞋，走一步趔趄一下，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他冲到门口拉开门，朝外面喊：“小红！小红！夫人要生了！快去叫产婆！”

    小红的房间在西厢房，灯很快就亮了，窗户上映出一个手忙脚乱的身影，衣架倒了的声音、盆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小红骂毛球的声音——毛球半夜喜欢睡在门槛上，小红一脚踩在它尾巴上，它吱吱叫着窜了出去，撞翻了立在墙角的笤帚。小红顾不上这些，披了件外衣就从屋里冲出来，头发散着，一边跑一边用袖子擦脸上的水——刚才洗脸洗了一半。

    “姑爷！产婆早就请好了，在东厢房住着！我去叫她！”小红跑向东厢房，鞋都没穿好，拖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林远回到床边，蹲下来，握住陈婉儿的手。她的手上全是汗，滑得像抓不住，林远用两只手握住，握得紧紧的。陈婉儿的呼吸又急又短，像一条被搁浅的鱼，胸口起伏得很厉害。肚子在收缩，一波一波的，她咬着嘴唇，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印子。

    “别怕别怕，产婆马上就来。”林远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让它听起来稳当。陈婉儿摇了摇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林远……我害怕……”

    林远的心像被人捏了一把。他见过陈婉儿在海上晕船吐得昏天黑地没喊过一声怕，见过她在广州被人威胁时眼睛都没眨一下，见过她挺着大肚子从广州颠簸到北京一句怨言都没有。但她现在说害怕。林远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让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

    “不怕，我在这儿。”

    产婆姓王，五十多岁，圆脸，短头发用发网兜着，手脚利落得像一阵风。她是陈婉儿三个月前就请好的，在广州接生了上百个孩子，从来没失过手。王产婆冲进房间，看了一眼陈婉儿的情况，眉头一皱，转身把林远往外推。

    “男人不能进来！出去出去！”

    林远被推得趔趄了好几步，差点撞在门框上。“我……我就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看着也不行！这是规矩！”王产婆把他推出了门，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门闩落下来，咔嚓一声。

    林远站在门外，急得团团转。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嘲笑他。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灯光晃来晃去，人影晃来晃去，陈婉儿的呻吟声一声比一声紧，一声比一声急。

    迭戈抱着毛球从西厢房跑出来，一人一猴都穿着睡衣，迭戈的头发翘得像鸡窝，毛球头上的花歪得快要掉了。迭戈的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在哆嗦，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才挤出来。

    “哥，嫂子没事吧？”

    “没事。”林远头也不回，眼睛还贴在门缝上。

    “那你怎么抖成这样？”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把手塞进袖子里，握成拳头。“我没抖，是冷的。”

    迭戈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秋夜确实凉，但还没到发抖的程度。他没拆穿，抱着毛球在门口的台阶上蹲下来。毛球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尾巴夹得紧紧的，一声不吭，难得这么安静。

    陈婉儿的叫声越来越大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喊，是那种憋着劲、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每一声都像有人在林远心口上划了一刀。他在门口走来走去，从左边走到右边，从右边走到左边，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摩擦声。走了十几个来回，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蓝色的，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