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二号驶出珠江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海面上雾气弥漫，能见度不到三百步，远处的岛屿像一群趴在水面上的灰色巨兽，一动不动。陈婉儿站在船头，穿着一件改良过的胡服，深蓝色的，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头发盘了个利落的圆髻，没有插簪子，只用一根木簪别住。海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手里紧紧握着林远给她的那面小镜子——不是用来照脸的，是用来反射阳光发信号的。

    林远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朝东北方向看。郑方的水师已经在前面开路了，十二艘战船排成两列纵队，劈波斩浪。林阿凤的小船散在两翼，像一群在海面上滑行的水黾。西班牙的三艘战船跟在后面，船头挂着西班牙王室的旗帜，红底金纹，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甲板上的水手们不时朝陈婉儿这边瞟一眼。一个年轻的水手凑到老水手耳边，小声说：“国公夫人怎么来了？女人上船不吉利吧？”老水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国公夫人是来给咱们做饭的。你吃过她做的红烧肉没有？好吃得能把舌头吞下去。”年轻水手揉了揉后脑勺，不说话了。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舵楼门口，一人一猴都缩成一团，被海风吹得瑟瑟发抖。毛球头上戴着陈婉儿给它做的小帽子，帽檐上缝了一朵小黄花，被风吹歪了，耷拉在耳朵边上。它爪子里还攥着那颗花生——从北京攥到广州，从广州攥到船上，硬得像石头了，它还是不肯松。

    “哥，嫂子不回去？”迭戈朝林远喊。

    “不回去。”林远头也不回。

    “那她站船头干嘛？不冷啊？”

    “她要看。”

    迭戈看了一眼陈婉儿的背影，叹了口气，把毛球搂得更紧了。

    船队驶入琼州海峡。海面变窄，两边能看到海岸线，左边是雷州半岛，右边是海南岛。海水从深蓝变成了浅绿，暗礁多了起来，郑方派了经验最丰富的老舵手在前面探路，船队减速，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块块黑乎乎的礁石。

    涠洲岛在望了。岛不大，但地势险要，四周是悬崖峭壁，只有两个登岸点，易守难攻。岛上的海盗早就发现了明军舰队，几十艘海盗船从岛后的港湾里杀了出来，排成雁形阵，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从巢里涌出来的蝗虫。领头的那艘船最大，船头站着一个黑瘦的老头，穿着一件黑色短褂，腰间别着两把刀，花白的头发在海风中飘动。黄天明，在南海混了三十年的老海盗，从陈祖义的时代就开始了，比林阿凤还资深。他手里举着一把望远镜——看款式，是葡萄牙人送的。

    林远放下望远镜，走到火炮甲板。李炮头已经带着炮手们就位了，二十四门火炮装填好了开花弹，炮口从炮窗伸出去，黑洞洞的。李炮头手里举着小红旗，等着开炮的命令。

    陈婉儿站在船头，看着那片黑压压的海盗船，手指攥着船舷，指节泛白。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发白，但没叫出声。林澜这么大的时候，看到一只蟑螂都会尖叫，陈婉儿不会，她从广州一路跟到这里，见过海浪，见过风暴，见过水手们在风浪中搏斗，已经不会为这些而尖叫了。但她的心跳得很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敲，像有人在里面打鼓。

    林远从火炮甲板上来，走到她身边，一把搂住了她的肩膀。“怕不怕？”

    陈婉儿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不怕？”林远看着她发白的脸，笑了。

    “不怕。”陈婉儿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远的手紧了紧，把她搂得更紧了。“怕也没事。我在这儿。”

    陈婉儿没说话，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个心跳她听了十几年了，从广州听到北京，从北京听到海上，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方，只要听到这个声音，她就不怕了。

    海盗船越来越近了。八百米，六百米，四百米。李炮头举着小红旗，等着林远的命令。林远松开陈婉儿，走到船舷边，举起右手，猛地往下一挥。“放！”

    南海二号的船身猛地一震，二十四门火炮同时开火。不是一门一门地放，是齐放，轰的一声，像打雷一样在海面上炸开，震得船上的水手们耳朵嗡嗡响。陈婉儿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扶着船舷才站稳。她的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到炮弹呼啸着飞出去，在海面上画出一道道弧线，落在海盗船队的中间。

    第一发开花弹击中了领头那艘船的船头。轰的一声，船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碎了，木屑飞溅，火光冲天。船首像被炸飞了，落在海里，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第二发击中了船舷，炸开一个大洞，海水涌了进去，船身开始倾斜。第三发击中了桅杆，桅杆从中间断裂，轰然倒下，帆布和缆绳缠在一起，把甲板砸了一个大窟窿。

    黄天明站在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