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加的斯到格拉纳达，路上走了三天。马车沿着安达卢西亚的土路颠簸前行，两旁是连绵的橄榄园和偶尔闪过的一两座白色村庄，墙面被太阳晒得发亮，门框边垂着干枯的牵牛花藤。林远坐在马车里，膝盖上摊着一卷羊皮纸——那是一份他提前准备好的述职纲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贸易数据、航线里程和与大明建立的合作关系。系统每隔一会儿就在他视野右下角弹一条提示：建议熟读第三页火器贸易章节，女王对这方面较为重视第二页玉米产量数据建议用口头补充而非照念，效果更佳。林远在心里翻了翻眼睛，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袖口，靠回颠簸的靠背上。

    陈婉儿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林洋，膝边挨着林澜，林海则在车辕上跟迭戈挤在一起看路边的风景。她穿着一件新做的月白色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浅青色的缠枝花纹——是临行前小红连夜赶出来的。陈婉儿低头扯了扯衣角，抬头看林远：这个颜色……会不会太素了？西班牙人不是喜欢花里胡哨吗？

    林远上下打量她：你穿什么都好看。再说女王什么花里胡哨没见过，你这一身反而显眼。陈婉儿半信半疑地又理了理领口：你最好不是在哄我。林海从车辕上扭过头来：爹没哄你，真的好看。林澜也跟着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林洋安静地坐在陈婉儿腿上，专注地抠着袖口上绣的一朵小花，抠了几下发现抠不下来，就放弃了。

    阿尔罕布拉宫出现在视野尽头的时候，迭戈从车辕上站了起来——然后被颠了一个踉跄，赶紧扶住车框。红色的城墙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塔楼和拱窗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被时间浸透的赭红色，像一块被反复煅烧过的陶土。林远掀开帘子看了看，然后把羊皮纸从袖口抽出来又塞回去，像是想确认它还在那儿。

    觐见安排在正殿。穿过三道拱门和两座铺满彩色瓷砖的内院时，林远注意到走廊两侧站着穿深色长袍的贵族和穿红黄条纹制服的侍卫。他们的目光从他身上移过去，在他身后那几个人影上停顿了一两息——一个穿月白褙子的东方女子，三个头发颜色深浅不一的孩子，还有一只被一个年轻人抱在怀里、头上歪戴着一小片橄榄叶的猴子。没有人发出声音，但林远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细小的毛刺，扎在背上又很快被礼仪的伪装抚平。他步子没有放慢，手却不着痕迹地向后伸了一下，碰到陈婉儿的指尖，又收了回去。

    伊莎贝拉女王坐在正殿尽头的高台上。她穿着一件深紫色天鹅绒长裙，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珍珠，胸前的祖母绿十字架在透过高窗的光线里偶尔折出一丝深绿色的光。她确实是老了——发髻里掺着更多的银丝，眼角和唇边的纹路比林远印象中更深，下颌的线条不再锋利，多了一层被岁月磨圆的弧度。但她的目光还是那种目光，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刃口贴着皮革，随时可以抽出来。

    林远在台阶下站定，单膝跪地，右拳抵在胸前行了一个完整的骑士礼。陈婉儿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行了一个明式万福——微微屈膝，双手交叠在腰侧，动作幅度不大但姿态端稳，月白色的褙子在满殿的深色衣袍之间显得格外醒目。林海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他的罗盘，深吸了一口气。林澜被小红牵着手，正在研究大理石地面上的一道裂纹。林洋依然安静地窝在陈婉儿臂弯里，面无表情地含着手指。

    女王从高台上看下来，目光在每个人身上都停了一拍。她的视线扫过林海的蓝眼睛时，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扫过林澜那件被路上灰土蹭脏一角的嫩绿色小袄时，那一下微动变成了一个短促的、难以捕捉的弧度。最后她的目光落回林远身上：起来吧。地上凉，大理石不比木地板。

    林远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细灰。他没有拍，只是把手背到身后。女王抬起手，旁边的侍从捧上来一个紫红色丝绒托盘。托盘上躺着一枚金质的勋章，约莫半个巴掌大小，正面雕着一艘帆船和一串珊瑚枝，背面刻着拉丁文的铭文，边缘是细密的卷草纹样。女王从托盘里拿起勋章，从高台上走下来。她的脚步比从前慢了一些，皮鞋落在石阶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轻微的、被时间压过的沉稳。她走到林远面前，亲手把勋章挂在他的左胸前，别针穿过衣料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东方总督。西班牙王国在海的那一边，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女王说着收回手，退了半步端详他，你比我想象中老了一些。

    林远低头看了看那枚勋章：陛下也比我想象中精神。

    女王看着他，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你还是这样。她说完转过身，目光移到他身后的陈婉儿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她的月白褙子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观察一件从未见过的器物，然后她朝陈婉儿走了两步，停下来：你就是那个在大明办学堂的夫人？

    陈婉儿抬起头，目光平稳地接住了女王的视线，嘴唇微动，用带着一点口音的西班牙语说：是的，陛下。她的发音不太标准，但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林远在旁边愣住了——陈婉儿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过西班牙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