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把那两个字放在舌头上多掂了一回，好名字。大海的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林洋轻轻往上托了一下，让他靠在自己肩窝里。

    那天晚上，陈近南在马六甲会馆设了一桌便饭。菜不算丰盛但都是老味道——清蒸石斑鱼，姜葱炒蟹，一锅滚着奶白色汤头的鱼丸汤，还有一大盘蒜蓉炒的空心菜，翠绿的叶片在油光里泛着亮。陈近南坐在主位上，陈婉儿坐他左边，林远坐他右边，三个孩子挨着母亲依次排开。迭戈抱着毛球坐在桌尾，毛球头上那顶橄榄叶帽子早就不知去哪儿了，换了一顶不知从哪顺来的小竹笠，歪戴在脑袋上，笠沿一高一低，看起来像要去插秧。

    酒过三巡。陈近南端着一只粗陶酒杯，杯里的黄酒还剩小半盏，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他的脸被酒气熏得微微泛红，皱纹被那层薄薄的红润填平了一些，整个人看上去比白天精神些。他侧过身，看了看林远，又转回去看了看陈婉儿，最后低头看了看林洋已经靠在他胳膊边睡着了的脸，开口时声音比白天低了些：你小子，没让老夫失望。

    林远端着自己那杯酒，被酒气冲得耳根微热：岳父，这话您说过很多次了。

    说了很多次，是因为是真的。陈近南说着，把酒杯搁在桌上，手指没有立即松开杯沿，在粗陶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西班牙的事，婉儿写信跟我说了。女王给你封了官，见过了她家里人，几个孩子也在那边住了一阵子。他的目光从林远脸上移到陈婉儿脸上，又移回来，你把她婆家的橄榄树种过来了？

    栽活了。林远说，走的时候已经冒了新叶。婉儿说等明年能到膝盖高。

    陈近南嗯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后用手指抹了抹嘴角的残酒：你把大明的东西带到西班牙，又把西班牙的东西带回大明。你去过的地方，以后别人也能去。这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他的语气平淡，甚至有些慢，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桌面上，像旧船板上的铆钉，不打眼，但承得住重量。

    林远手里的酒杯微微倾斜了一下，酒液在杯沿晃出一圈细纹。他没有急着接话，低头看了看杯中的酒面——那层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像一小片被驯服了的海面。

    毛球从迭戈怀里跳下来，轻巧地落在桌沿边，爪子里攥着一颗东西。它在桌面上沿着木纹走了几步，走到陈近南搁在桌边的手旁边，把那颗东西放在他的手心里——是一颗南洋花生，外壳完整，颜色比大明常见的浅，带着一层细密的纹理。毛球把花生放好之后，没有立即退开，而是蹲在手边看了陈近南一眼，然后用爪子轻轻拨了一下那颗花生，把它往老人掌心深处推了半寸。

    陈近南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花生。他慢慢合拢手指，把那颗花生握在掌心，抬头看了看毛球：这猴子，比有些人会来事。他没有说，只是把那颗花生仔细地放进了长袍内侧的口袋里，扣好袋口，然后重新端起了酒杯。

    窗外传来马六甲港夜晚的声响——远处水手们收缆的吆喝声、栈桥木板上拖拽货物的沉闷摩擦声、某艘船上有人哼唱一首曲调含糊的歌谣。那些声音穿过木窗的缝隙渗进来，被屋内的灯光和酒气浸泡过后变得模糊而温吞，像隔了一层厚布在听海。林洋在陈婉儿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母亲臂弯里，嘴角挂着一丝也许是做梦带来的笑意。林海和林澜已经吃完了饭，被小红领着去院子里看星星——透过窗子能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石阶上，仰着头，像两株刚被移栽到新土壤里、正在努力辨认方向的幼苗。

    林远端起了酒杯。陈近南也跟着端起来。两杯在桌面中间轻轻碰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清亮，像一枚钉子被敲进了旧木板里——不刺耳，只是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