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二号回港那天，珠江口的晨雾还没散尽。船身从灰白色的水汽里慢慢浮现出来，船头的铜皮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哑光，像一件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旧铜器被晨雾重新上了一层包浆。桅杆顶端那面靛蓝色的旗子湿漉漉地垂着，旗面边缘的罗盘白线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像一幅被晕开的墨稿。迭戈站在舵楼边打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越过船舷，落在船尾后方那截被船身搅碎又合拢的航迹线上。

    一只信天翁正贴着船尾的浪花滑翔。翼展宽阔，灰白色的羽毛边缘带着暗褐色的翼尖，在雾气和晨光之间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只有翅膀掠过水面时带起的一小片碎沫暴露了它的存在。它飞得不快不慢，跟船尾保持着一道固定的距离，船转弯它也转弯，船加速它也加速，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了船舷边沿的某种木桩上。迭戈眯着眼看了片刻，然后朝船舱方向喊了一声：哥，你出来看看。林远出来的时候信天翁已经收拢翅膀落到了主桅横桁上，爪尖紧扣着木头的纹理，安静地蹲着，颈部的羽毛微微蓬松，正在理被海雾打湿的翅膀。它没有像一般的鸟那样到了新地方就左顾右盼，只是蹲在横桁末端偏左的位置，面朝东南方，像一个已经在某张旧海图上找到了自己坐标的校对点。

    毛球从船舱里出来的时候，先是蹲在门槛边抬着头朝桅杆方向看了看。它看了大约三次呼吸的长度，然后站起来，沿着甲板慢慢走到主桅底部。它的步子比平时慢，爪子落在木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像是知道这时候不需要靠动静来宣告什么。它在桅杆底部蹲了一会儿，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上爬——动作不紧不慢，每抓住一道横桁都要停顿片刻，像是给横桁上的另一位留出充足的时间决定是否把它赶下去。横桁上的信天翁低头看了它一眼。那一低头的动作里没有威胁也没有躲闪，喙部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在晨光里折出一道极短的弧线。它目送着毛球一节一节攀上它的高度，然后往横桁外侧挪了大约半个翅膀的位置，留出了刚好够一只猴子蹲下的空隙。

    毛球蹲在了那个空隙里。两只动物之间隔着一截横桁上约莫两尺长的空档，信天翁面朝东南，毛球面朝西北。它们没有对望，没有鸣叫，没有递任何东西。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信天翁翼尖未被完全理顺的羽毛吹得微微翻动，毛球的尾巴在横桁边缘悬垂着，尾尖在风里轻轻摆动。它们就这么蹲着，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不需要语言和赠礼的会面。

    林海从舵楼出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他站在桅杆底部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林远身边：爹，那只信天翁……是不是咱们回程路上遇到的那只？林远也在看着桅杆方向：不确定。信天翁长得都差不多。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在晨风里安静地站了片刻，像是在用目光替毛球和那只信天翁留出一段不会被语言填满的空间。

    信天翁在桅杆上待了整整两天。第一天它几乎没动过，偶尔换一下承重的爪，把头转过去插进翅膀里小憩片刻，醒来后继续面朝东南方向。迭戈仰着脖子看了它大半天，脖子酸了就揉一揉：它在想什么？迭戈抱着毛球经过时问了一句。毛球没有回答，只是从迭戈怀里挣出去，重新爬回横桁上那截已经蹲出了印记的位置，和信天翁并排坐着，依然没有吱声。下午的时候船厂的一个年轻学徒路过，仰头看了看那两只一动不动的家伙，满脸困惑：那猴子在跟鸟说话？叠戈蹲在旁边剥花生，把壳扔进江水里：说什么说，它俩在比谁先动。

    信天翁第二天傍晚换了一个姿势。它从横桁上站起来，伸开翅膀抖了抖，在暮色里展开的翼展几乎横跨了主桅和副桅之间的空隙，翅尖在晚霞里被染成一道浅橘色的边。它抖完翅膀后重新蹲下，但面朝的方向从东南改成了正南。毛球侧过头看了它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盯着看可能都捕捉不到。它的目光落在信天翁翼尖那根略微翘起的初级飞羽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收回了视线，继续蹲在自己的位置上。

    第三天早晨，天还没亮透。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淡青色晨霭，像一块被水浸过的轻纱覆在珠江口的浅滩上。迭戈起得最早，正在船头收昨天晾的缆绳。他听到了声响——不是脚步声，是一阵极轻的风声，从主桅横桁上方掠过。他抬头的时候只看到信天翁展开翅膀从横桁上滑入晨雾中，翼展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里划出一道流畅的、渐行渐远的弧线，像一枚被风吹走的旧书签。它没有盘旋，没有回头，笔直地朝东南方向飞去，翅膀扇动的节奏平稳而均匀，每一次扇动都把它推离船身更远一些。几个呼吸之后，它的轮廓变小了，融进了海天交界处那层灰蒙蒙的晨霭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边缘扩散开来，渐渐消散。

    毛球从横桁上慢慢跳下来。它落在甲板上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但它的步态跟平时不同——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尾巴在身后微微抬高，像一件刚完成了交接任务、正在收帆入港的船。它走到迭戈脚边蹲了下来，抬起一只前爪。爪心里躺着一根灰色羽毛。羽毛约莫一根手指长，羽轴笔直，羽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