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烧到后半夜时，风势缓了下来。海面方向吹来的咸风收窄成一线，只在灶台边缘偶尔卷起几粒细沙，打在铁锅沿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幅沙地上的三角形地图还在原处，三个点位之间的连线被林远用树枝又描了一遍，边缘清晰。迭戈已经躺在灶台另一侧的木板上睡着了，呼吸声均匀，一只手耷拉在板沿外面，指尖离地面还有一指的距离。

    林远还蹲在沙地图旁边。他没有再动树枝，只是蹲着，膝盖微微发酸，但他没站起来。沙面上的三角形轮廓在火光里保持着稳定的形态，北端的圈、中段的弧、南端的点，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的系统面板上瞥见了一行字——面板是半透明的，浮在视野右上角，跟着他的目光微微移动。

    【航线接入点评估：秘鲁谷口距太平洋海岸线约二百海里。当前航线网络可接入该节点，形成从广州横渡太平洋至南美西海岸的贸易航线南端支撑节点。】

    系统弹窗的字体比平时小了一号，边缘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这是系统在严肃模式下的表现，林远早就摸透了。大事用大号字弹，急事用红色边框弹，这种事关航线规划的正经事，系统反而缩成小字，像在低声说悄悄话。

    林远蹲在原地，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从沙面边缘拿起那根细树枝，沿着三角形的南端方向向外延伸了一道线。这道线比三角形内部的连线画得慢，树枝尖端在沙面上留下了一道持续的凹痕，从三角的底部开始，向南偏西方向延伸，穿过了一片他留白没有画任何标记的区域，然后在一片未被标记过的沙面上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画下一个符号，只是把树枝尖端按在终点位置，保持了一会儿不动。

    二百海里。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像是说给系统听的，从谷口到海岸，走陆路要走十几天，要是走水路呢？

    系统没有立刻回应。弹窗边缘的浅金色光闪了一下，然后那行字下方多了一行小字：【存在未勘探的河口水道。根据南方来客船队活动轨迹推测，谷口南端有一条季节性通航的淡水河，枯水期水深约一丈，可通行吃水六尺以下的船只。】

    林远蹲着没动。树枝的尖端还按在沙面上，力道均匀，像是正在用它保持的接触点持续测试同一处沙面的应力极限。他没有把树枝移开，而是让它在原位多停留了一拍。系统说的是存在未勘探——不是已确认，但语气比要重得多。南方来客的船队能绕过山区的陆路障碍，说明他们有别的走法。林远之前一直以为是沿海岸线航行，但如果那条淡水河真的存在，从谷口顺着河道南下入海，二百海里的陆路就能缩短成几天的水路。

    你刚才那话说得轻巧。他蹲在原位，树枝还在沙面上，二百海里。从谷口走到海边，要是靠陆路走，得走多少天？

    【陆路估算：普通负重行进，约十二至十五天。若沿河流水路下行，预计三至五天。】

    树枝的尖端在沙面上缓缓转了一圈，在终点位置画出一个弧形的凹痕，像是正在用触觉测试这段距离与系统给出的时间估算之间的误差范围。林远盯着那道弧形凹痕，让它沿着既有的路线轨迹与系统提示的预测值之间完成了一次逐寸比对。弧线的边缘在沙面上保持清晰，从南端起点沿河道方向延伸至海岸线模拟位置，曲线弧度平稳且与系统预测的水路路线走向基本一致。

    三到五天。他把树枝放在沙面边缘，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那这条河就不只是补给线。它是整条路线上最短的一段。

    他蹲在原地，没有继续补充，但身体的重心从右脚换到了左脚。这个动作很轻微，但足够让他的视线从沙面的河道弧线移开，转向南海二号停泊的方向。船体在夜色中保持着一道沉静的轮廓，桅杆顶端横桁的末端在星空的衬托下形成了一处位置精确的参考标记，像是海天之间固定下来的一个支点。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到沙面上那条从三角形南端延伸出去的弧形线上。细沙在夜间潮气的浸润下微微泛着深色，树枝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均匀的凹痕，边缘没有崩散。他在弧线的末端位置用手指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坑，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往铁锅里添了一瓢水。水落进锅里发出闷响，迭戈在木板那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林远蹲回灶台边，没有再看沙地图。他舀了一碗热水捧在手里，碗沿的温度透过指腹传来。水汽在他面前升起来又散开，在篝火上方持续地消融又持续地生成，像一块不断被热量重新编织的薄纱。他盯着那团水汽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朝海面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在海面上铺成一道窄窄的光带，边缘模糊。

    从广州出发，跨过太平洋，到达秘鲁谷口，再沿那条河往南到海边。这一整段路被切成了几块：太平洋航段、谷口陆路段、河道下行段。每一段单独看都不算太长，但把它们连起来——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广州港到秘鲁谷口之间的全部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