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坡比来的时候更滑了。早晨的露水在石面上凝成一层极薄的水膜，靴底踩上去之后摩擦力比午后低了一些，需要把重心放得更低才能保持稳定。迭戈走在队伍最前面，灰蓝色短褂的背部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边缘的湿痕在持续的行走中缓慢地向外扩开又收窄，像是正在用自己面积的变化测量这段路的下行坡度与完全抵达底部之间的剩余时间。

    毛球跟在他身后约三步远的位置。它的爪子在碎石表面留下的印痕比去程略浅一些，像是正在用调整后的步幅适应下坡路段的倾斜度。那颗花生被它换到了左爪里，壳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被焐热后的旧色，像是已经完成了它在空场标记系统中的最后一次使用，恢复了日常握持物的状态。

    林海走在队伍中段，测绘图还卷着夹在左腋下，但卷轴的方向从横置变成了竖置，像是他在下坡的过程中调整过收纳方式。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迭戈的脚后跟上，从脚后跟落地的位置和下压的力度来判断前方路段的表面摩擦力变化，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观察习惯为这段已经走过多次的路径增加一层可被持续追踪的微观数据。

    林远走在最后面。他的深蓝色棉袍下摆已经干了大半，晨露浸湿过的区域在持续的行走中被体温和空气流动吹干，只在边缘处残留着一道浅浅的水痕轮廓，像是被水浸过的边界正在用自己逐渐淡去的痕迹测量这段路与完全干燥之间的剩余时间。他没有看前方，目光落在自己脚下两步远的位置，每一步都踩在迭戈留下的鞋印上——不是刻意的，只是下坡的时候人的重心会不自觉地沿着前一个人的落点移动。

    碎石坡的坡度在走了大约三分之二路程的时候开始变缓。路面的碎石粒径也变小了，从鹅卵石大小的块状碎岩变成了更细的砂砾混合物，靴底踩上去的声音从喀喀的脆响变成了沙沙的细密摩擦声。迭戈在最前面放缓了步伐，像是在用自己的减速标记这段路的终点正在接近。

    他走到碎石坡底端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踏出最后一步，在碎石与平地交界处站了两息，像是在用短暂的停顿为这段下行路程做一个收尾。然后他踏出了最后一步，靴底落在平地上发出一声比碎石坡上更实的闷响。

    然后他停下了。

    碎石坡底端的路边有一块被日光晒暖的深色岩石，比周围的石头更大一些，表面平整，像是被长期放置在一个固定位置上，边缘处被反复坐靠过之后形成了一层细密的光泽。岩石表面放着一只干草编的小袋，袋体不大，约莫一只手掌平摊的大小，底部贴合着岩石表面的弧度，像是被放上去之后没有移动过。袋口用细麻绳扎紧，绳结打得整齐，收口处还留了一小截绳头，垂在袋口边缘，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迭戈蹲在那块岩石前面两步远的位置，没有伸手去碰那只小袋。他的目光落在袋口的细麻绳上，从绳结的扎法看到收口处垂下来的绳头，像是在用自己的观察习惯先读取一遍袋体外部提供的全部信息，再决定下一步的动作。他侧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足够传到林远的位置：哥，路边有东西。干草编的小袋，袋口扎着，放在岩石上。

    林远从碎石坡上走下来，跨过最后一段坡度之后在迭戈旁边蹲下。他蹲的位置与迭戈平行，两人之间隔了约半臂的距离。他的目光先落在袋体上——干草编得很密，经纬方向一致，收口处的编织手法与山脊部落常用的容器编织方式相同，像是被同一个人用同一套手法完成的。然后他顺着袋口的细麻绳向上看，绳结的打法与首领腰间那把短刀刀柄上系的绳结一致。

    山脊部落的编法。林远说。他伸出手，动作不快，先用手背碰了一下袋体表面，感受了一下干草在晨光里的温度——略低于体温，像是被放在岩石上有一会儿了，不像是刚放上去的。然后他翻过手掌，用指尖把袋口处那截垂下来的绳头提起来看了一眼，绳头的末端被烧过，防止散线，烧痕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焦黄色的旧色。放了一夜了。或者更早。绳头被烧过，烧痕已经干透了，不是今早烧的。

    毛球从碎石坡上走下来，蹲在迭戈外侧，面朝那只干草小袋的方向。它的耳朵朝袋体的方向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像是在用听觉确认袋内物品的状态，然后收回角度，保持着与晨光方向一致的朝向。那颗花生被它放在了两只前爪之间的地面上，壳面朝上，边缘沾着一层极细的沙粒。

    林海从碎石坡上走下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摊开了测绘图。他蹲在林远左侧，把测绘图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袋体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语速均匀：爹，岩顶上没人了。刚才我抬头看了一眼，空场入口那边没人在看。

    林远没有回头。他伸手把那只干草小袋从岩石表面拿起来，动作不快，像是给袋体一个从静置到移动的过渡时间。袋底离开岩石表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是一层极薄的细尘被从岩石表面带起后落回原处的声响。他把袋体托在掌心里掂了一下重量——不重，约莫三四块小石头